第6章老桓宣
因下朝后还要去看望桓宣,办事员知道陈列不能回家吃饭,早早去御膳房领来了盒饭,放在外面的桌子上。陈列在值班房外溜达了几圈,散了散筋骨,回来吃毕晚饭,出宫门叫了轿子向桓宣家而去。
大街上,轿外声音嘈杂,听着手下侍卫不断地驱赶着前方的人群,穿过几条大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到了桓宣府门口。
下轿后命人递上手书,不大一会儿,大门内走出桓宣之子桓戎,他快步来到陈列面前,躬身一揖到地,“不知司空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乞恕罪!”
陈列扶起桓戎道:“桓老将军还好吗?”
桓戎拭泪道:“家父已卧床不起,所以命小弟前来迎接,万望海涵啊。”
“啊?”陈列心中惊诧,遂道:“桓老将军病了吗?速带我前去。”
桓戎忙躬身请陈列入内,自己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穿过前堂、中堂,来到后院正中的卧室,一进门就闻到了浓烈的中药气息。
桓宣夫人坐在床边,见陈列进来,忙放下手里的药碗,起身施礼道:“见过司空大人。”
“唉……婶娘切莫客套,叔父身体还好吗?”
“你过来看吧……”
陈列忙抢步上前一看,三年前还是汉水之上踏战船而来神采奕奕的桓宣仿佛老了十岁,闭目养神躺在床上,这么热的天盖着厚厚被子。
“叔父,叔父?桓老将军?”陈列坐在卧榻边上,轻轻地呼唤着桓宣。
桓宣睁开浑浊失神的眼睛看了看,轻声道:“贤侄来了。”
“嗯,我奉陛下和太后之命,特来看望您,叔父感觉身体如何啊?”
“唉,行将就木之人了,何劳陛下和太后挂念。”
“叔父身体康健,正值壮年,小恙无碍,将养几日就好了。”陈列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看着桓宣,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但他还是挤出了几分笑意。
“戎儿,把我扶起来。”桓宣吩咐道。
桓戎赶忙过来把桓宣扶起,给他头下垫上厚厚的枕头。
“你们退下吧,我要和贤侄说说话。”
桓老夫人和桓戎向陈列施礼,缓缓退下,关上了卧室的门。
“贤侄,老夫心有不甘啊……”桓宣看着陈列,老泪纵横。
“我知道,我知道,叔父,您现在需要休息,这些话咱留着以后再说。”陈列安慰道。
“不,我现在不说,就憋闷死了。”
陈列只得默默地看着桓宣,静等他说下去。
“自打咸和七年,我在陶侃指挥下收复襄阳到现在已镇守十三年了,期间打退了石赵十几次大规模进攻,从无差池。”桓宣由于说话过急,激烈地咳嗽起来。
陈列忙抓起床头的棉布,递了过去,桓宣擦了擦嘴角,接着道:“庾翼十万大军来到襄阳,非要让我进攻丹水,我屡次劝谏,他都不听,反责问我是不是怯战不前,咳咳咳,贤侄,你是知道襄阳的,易守难攻,而丹水恰恰也是如此,水陌交错,丘陵起伏,自古南方攻击北方哪有从襄阳出兵的?”
桓宣休息了一会接着道:“最后,我只好带领三万步兵向北进发,果然走了不远,就进入丘陵地带,李罴早已探听到庾翼十万大军到了襄阳,他率领一万羯人铁骑埋伏在山上,以逸待劳,由上向下俯冲过来,你想啊,我这步兵哪能抗的住?瞬间溃败。”
陈列想象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地图他了熟于胸,襄阳、丹水之间全是丘陵,只需在必经之路上的平坦地带安插上伏兵,不用说一万,就是五千骑兵足以将这三万步兵冲个七零八落。
“回来之后,庾翼就恶语相向,当众羞辱,要拿出他的节钺当场斩杀老夫,在其他人劝阻下,他令我自行回建康待罪。”桓宣激动的脸色涨起一片红晕,“士可杀不可辱!”
“叔父、叔父,切莫激动,陛下和太后都知道,所以才派我来慰问您。”陈列赶忙安慰道。
桓宣三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充满了传奇色彩,这在大晋都是口口相传,不亚于陈列的这些事迹。早年他追随“闻鸡起舞”的祖逖北伐,单人单骑说服淮北叛将樊雅归降;屡次协助祖逖击退石勒大军来犯;祖逖死后他的弟弟祖约跟随苏峻叛乱,桓宣劝说未果,毅然跟祖约一刀两断,为陶侃剿灭苏峻、祖约立下汗马功劳,后攻克襄阳及周边地区,为东晋在长江以北奠定了坚实的根据地。这里哪有庾家什么事?而就是这么一个身经百战、忠心耿耿的老将军,没栽在石赵羯人手里,而栽在了庾翼手里。
可悲,可叹!
“贤侄啊,我自知时日不多了,石赵虽然强悍,但不是不可击破。天下人皆知,庾家人怎会行军打仗?如果是你来领衔北伐大军,恐怕中原早就光复了!”
“叔父,您一定要慢慢将养身体,有朝一日,我必会带兵北伐,到时还要您来我帐下参赞军务。哈哈。”陈列强装出笑意来道。
一听这话,桓宣老脸上舒缓了许多,他说话过多,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接着道:“大晋就靠你了,贤侄,其他人我皆不信有此能耐,包括那个桓温、殷浩。”
看看时候也不早了,陈列怕桓宣太过劳累不利于将养身体,遂道:“叔父,您早点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您,身体才是北伐的本钱嘛。”
“贤侄,我也不留你了,你现在是大晋的宰辅,日理万机,还能抽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我已是感激万分,代我向令堂问好啊。”
陈列站起身来,一揖到地,说道:“叔父,您千万莫挂念外面的事,只管将养好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桓宣看起来也真是乏了,他闭上眼睛,两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处滑落,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挥了挥。
陈列一转身,眼泪已是夺眶而出,这就是此时此刻朝局的真实写照,干事的忍辱、受辱,不干事的掌握权利,扯皮推诿,一遇事就嫁祸别人。
他轻轻的给桓宣把门带好,告别桓老夫人,在桓戎陪同下走出桓府。
一路在轿子上,想起桓宣英雄一世,成为了庾翼北伐首战失利的替罪羊,最终也倒在了庾家人的手里,不禁唏嘘不已。
政治,向来如此,你纵有百般能耐,也逃不过一个庸碌上司的掌心,最后毫无悬念的成为一个牺牲品。要想施展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唯有成为那个至高无上的人。
猛然,他回想起曾经在电视剧“神话”里看到的赵高滑稽一幕,赵高手指苍穹疯狂大喊道:“我要成为最高最高的赵高……”,陈列笑了。
拖着一身疲惫,陈列回到了府里,此时已是亥时中。
来到后院,看见母亲房间和对面段乞丽房间都已黑灯,穿过五进院来到自己的大院,正房也已黑灯,司马燕婉看起来已经睡了。见慕容瑶苓房间还有微弱灯光,他就轻轻地推门而入。
掩上门,慕容瑶苓也从里屋走了出来,昏暗的烛光下,她身穿一件深蓝色睡袍,身段依旧高挑纤细,披散一侧的头发被她随意撩到了耳后,露出了饱满干净的一张洁白鹅蛋脸。
“夫君回来了。”慕容瑶苓压低声音道。
“嗯,小鹰儿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