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来到我的身边(四)
第57章来到我的身边(四)
弗兰特叹了口气,他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一点儿也不想承认他心里存有的关爱,他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哥哥,“我厌恶着他,”弗兰特说,“这不矛盾,路西。”
弗兰特说,“我六岁的时候,在垃圾堆里找到了一颗毛球。白色的球和其它垃圾一起倒下,却依旧完好、干净。我想要玩它,却没有球拍。他带着我翻遍了垃圾堆,用鱼线、棉线,甚至废弃的电线自制了七八个球拍。它们又丑又难用的,根本打不起球。所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我很失落,他却告诉我,一定会给我拿到球拍。”
弗兰特低着头,他平静地说,“那时他第一次萌生想要去天上的大陆的想法,为了拿到羽毛球拍,和我打一场球。”
几只白鸽落到弗兰特和路西的脚下,弗兰特顺手掰碎了手里的面包,将碎屑扔给它们。
路西蓝色的电子眼闪了闪,它看着弗兰特,光滑的钢铁身躯上反射着冰凉的光线,它询问弗兰特,“这就是人类的爱吗?”
弗兰特嚼完最后一根薯条,他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四)
安从修复仓坐起来。
大腿和后腰的伤口已经痊愈,痂皮随着她的动作掉落,只留下浅浅的瘢痕。后脑勺的伤口显然要深很多,她伸手摸了摸,还是凹凸不平的。
但无伤大雅,她边穿衣服,边从布满修复液的仓内跨出来。来到谢家偏院的花园里,安怡然自得地磕着瓜子,和不远处勤勤恳恳工作的扫地机器人聊天。
圆盘似的扫地机器人一如既往的沉默。谢家的机器都没有安装人工智能系统。仅仅是作为工具使用的扫地机器人如果有自己的想法,一定会疑惑它面前这个女性alpha为什么老是性骚扰它。
“你的大脑袋真性感,真想狠狠盘你!”
这种话不是一个扫地机器人该承受的。
“看上去你恢复得不错,安。”谢游之出现在花园的尽头,轮椅向安的方向驶来。
安笑了一下,“我以为你忙着给你的老婆做裙子,没时间搭理我。”她挪揄道。
最近一段时间,谢游之的确在帮复生做裙子。裙子是复生要求的赔偿礼物,赔偿前段时间谢游之对他的冷落与忽视。其实复生也没说要裙子,他只是说想要一件耗费谢游之心力的礼物。
‘我要折磨你!’复生是这么说的。
谢游之自认理亏,叹了口气答应被折磨。每天,他都加班加点地用缝纫机给裙子打板。偶尔他独自裁剪布料,裁到深夜,总忍不住苦中作乐地乡,好歹这也算是环保。所幸成品还算获得复生的喜爱。复生拿到裙子,就迫不及待地换了上去。
‘谢游之!’复生从螺旋楼梯走出来时,整个庄园大厅的光都被他吸引。
谢游之擡着头望向复生,和他预想的一样,无袖长裙的v领深浅正好合适,突出了复生修长的脖颈线。复生光着脚,从楼上咚咚咚地跑下来,收束得恰到好处的腰臀线契合他曼妙的身姿。
‘谢游之,好不好看?’复生从楼梯上跑下来,兴奋地问谢游之,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向内收口的裙摆扬出一个漂亮的小弧度。高级定制西装的面料让整个裙子都充满质感和坠感。
谢游之望着面前的复生,他美得像是一个被定格的花瓶,水晶灯的灯光在他黑色的长发上印出一圈光,他的脸上稍有潮红,红唇水润。他擡起眼,看向他,黑色的眼中是纯粹的收到合乎心意的礼物的喜悦。
‘好看。’谢游之收起忧心忡忡,把怀表放回外套的口袋中,淡淡笑了起来。
听到谢游之的夸奖,复生更高兴了。复生凑上前亲亲谢游之的脸颊。他没意识到,自己弯下腰时,胸前的好风光暴露无遗,还是谢游之伸手,轻轻抚起了他胸口的布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裙子?’复生问谢游之。
谢游之也忘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复生爱穿裙子的了。
也许是复生冬天总爱穿那条深棕色长皮裙,春天总爱穿那些大摆尾的棉裙,夏天总爱穿连身裙,秋天总爱穿睡裙似的大衣……每每回想起这些,谢游之总会愕然于自己在无意间放在复生身上的目光,原来是如此之多。
谢游之无奈地接受了安的调侃,但他还是要纠正此时安对复生的称呼,“安,你应该叫他复生,而不是‘我的老婆’。”如今复生已经明确会参与到他们的计划中,就不应该再继续那么呼喊了。
谢游之的轮椅停到安的身边,他温和地反问她,“我一直都想找你聊一聊,可你总躲着我,不是吗?”
安做出一脸无所谓的姿态,“没什么好说的,这件事是我的错。”她说,她言简意赅地总结了这次的意外死亡事件,“我太自大了,把原住民牵扯进任何。”
“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了,安。”谢游之说。
谢游之看出了安不想多说,她提到那个死亡的原住民时,手不自觉地扶住额头,她显然还在神伤,尚未释怀一条枉死的生命。“你在忏悔,在对此感到抱歉,”谢游之平静地说,“因为失误导致的死亡,我也不知道我该对你说教什么。”
安沉默了片刻,接着她向谢游之承诺,“无用者计划的弥补方案,我会参与。”
“好。”谢游之并不意外,这的确是不错的赎罪方式。
又把自己搭上去,要给谢游之继续打白工可。安有些自嘲地想,她恐怕还真难飞出谢游之的手掌心了。
接着,谢游之问安,“你觉得目前反世界上的文明怎么样?”
这是在检查他布置给安的功课了。“那可以被称之为文明吗?”安嗤笑道,她回想起绿洲里的等级制度和荒谬的神伦崇拜,“只不过是一套百孔千疮,但勉强能自圆其说的秩序。”
“一无是处?”
“对。毫无意义。”
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答案,安的回答总是‘毫无意义’,她看不上几乎所有的社会文明。人类的文明在她看来,就是一个奇形怪状但勉强能跑得动的程序而已,既不精密,也经不起推敲。更多的只是日积月累的恶习堆积出的规矩。
谢游之并不表态,他点点头,继续问,“那生活在这个文明下的人们呢?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如果没有遇到露儿,安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但这一次,她停顿了许久。
她避开谢游之望向她的眼,将头低到一旁,“……我不知道。”她说。
谢游之忽然笑了起来,“看来你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温和地问自己年轻的学生,“感觉如何?”
安冷哼了声,“太糟糕了!”她大声叫道,“简直太糟糕了!”
直到现在,安仍旧无法理解露儿走向千足虫是为了什么,就像她无法理解谢游之始终坚定的利他主义,区别于功利与务实的利他,仿佛囊括了无限的包容和爱意。可偏偏她不能理解的这些事物在黑夜里闪闪发亮,引诱着她去追逐。
谢游之含着笑意,注视着安。在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安感到无所适从。尽管私底下,总是偷摸地骂谢游之是个贱人,但面对面时,安总是感到一种被真实的善意炙烤的不自在。
安把问题引到谢游之身上。“那老师你呢?”她问,“你还是把他招进来了。”
谈到复生,谢游之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因为把他放到别的任何地方,我都无法放心。”他回答说,“复生是一个好孩子,但有时候,也会做些错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