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相爱恨晚(三)
第51章相爱恨晚(三)
(三)
二十八岁时,井言出席了谢游之父亲的葬礼。
和所有理想的葬礼一样,那天的首都星阴云密布,飘着小雨。谢游之穿着肃穆的黑色正装,和每一个来客低声交谈。
对比起身旁哭得难以自抑,需要莱尔搀扶的谢溯之,他的举止从容,神态平静,很难看出他才二十六岁。
但井言和朗勃都知道,谢游之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镇静。他只是太擅长压抑了。
井言尝试过和谢游之聊这件事,企图帮他从这种压抑里解脱出来。可是每次谢游之都微笑地说谢谢,更多的——他却不愿意再说了。
“他愿意说了,自然就会说。”朗勃是这么告诉井言的。
他不高兴井言这么在意谢游之,又说不出来是为什么,只能冷哼一声,“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井言往往是趴在床上,抽烟着翻白眼,心想你这狗脾气一辈子能讨到老婆,别人多半都是为了谋财害命。
不成想,他一不小心嘴快,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朗勃最受不了他的水晶少男心被玷污,他气得不清,紧绷着苍白的脸,居高临下地盯着井言,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一定会找到一个干净的omega的。”
井言一手撑着脸,嗯嗯哦哦地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朗勃这才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事实上,每次,井言听到朗勃说这种话就很想笑。他知道朗勃所谓的‘干净的omega’,不是指什么处不处,洁不洁——
这个蠢alpha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去。他其实就是受那些霸道总裁文荼毒过深,想要找到那种出淤泥而不染,坚韧善良的小白花omega。朗勃坚信,只有这种omega才能给他带来真挚的、轰轰烈烈的爱情。
这是得多缺爱,才会相信这种小说里的劣质爱情?
井言想。
不过,在谢游之的问题上,朗勃说的也没错。
“我和我的爸爸其实不熟。”
父亲死后一年的一个夜晚,谢游之毫无预兆地提起了这件事。
他似乎才终于直面了这件事,愿意把它说出来,“我的爸爸是一个艺术家,他其实对政治、商业……等等我们称之为精英主导的领域一窍不通。”
井言不动声色地拿开盖在脸上的书,安静地听着。
他和谢游之躺在午后的草坡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也不怎么关心别人的生活……他唯一在意的,大概只有他的画和妻子。”
谢游之苦笑地说,“我以为我能很快接受他的去世。但我似乎错了。他死后的这一年里,我总是会回想起很多我过去已经遗忘的事情。”
“我回想起我第一次握住画笔,他轻轻捏着我的手,画下窗外的雏菊。我回想起我拿着蜡笔,在家里所有的白墙上涂鸦,我的爷爷和母亲都指责我,他却笑着把我举起来,夸我是天才。我回想起他牵着我的手带我去放风筝,告诉我该怎么判定风向……”
谢游之细数起过去无数的片段。那些过去的、不经意的、短暂的相处,在他的父亲死后,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又真实。
“我有些惘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谢游之说。
“你爱你爸爸。”井言淡淡说道。
他说的是一个陈述句,可谢游之听成了问句。
他想了很久,他应该爱他的父亲,他们相处得不错,他们之间有很多细枝末节的美好回忆。可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当谢游之叩问内心,他得到的只有自己的回音。
“我不知道。”谢游之说,“我不知道我爱不爱他。”
“你爱你爸爸。”然而,井言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告诉他。
“为什么这么说?”谢游之困惑地问。
“如果你不爱你爸爸,你会和我一样,在他和我妈死后毫无动容。”井言回答说,“如果你不爱他,他的死对你来说,就是一条冻鱼终于被宰了。”
父母死于意外爆炸时,井言正跟着机器保姆挑选冻鱼。蓝色的鱼一条又一条的被冻在冰块里,鱼眼死不瞑目地向上翻。机器保姆准备选择一条最好的今晚红烧食用。
它牵着井言的手,用活泼的语调告诉他说,今晚他的父母就要回来了!他们已经买好了井言最喜欢的玩具。
‘先生和夫人要换工作啦!他们终于意识到陪伴小主人的重要性了!a1568真是太高兴啦!’机器保姆原地打转着说。
五岁的井言跟着机器保姆长大,他只会模仿机器保姆,于是也紧跟着高兴地转圈。
但是,井言的父母没有回来。
他们四分五裂,永远地消失在了爆炸里,像是切成了一块块的冻鱼。
“井格子,是你的母亲吗?”
一次事后,朗勃忽然问他。
“你怎么知道我妈的?”
井言停住了正要点燃香烟的手,他擡头看向床边的alpha。
“整理历代特级科研人员资料的时候发现的,”朗勃说,“你的眼睛很像她,我就记下来了。”
“噢,这样啊。”井言啪嗒一声,点燃了烟,他嗯了一声,无所谓地点点头,“她确实是我妈。”
“你的妈妈的骨灰一直没人认领,被存在三号档案室。”朗勃皱着眉纹,“你就一直把它放在那儿不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