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缸中之鱼(一)
第40章缸中之鱼(一)
(一)
二十年前,反世界的所有资料就被打上了最高机密标签。
曾经被广为人知的军事实验基地,如今只有寥寥无几的人还记得。
在黑洞背后的反世界,和正世界共享同样的时间,不同的空间。由于正反世界不相互影响的特点,自被发现以来,反世界一直便作为正世界的武器试验场所。
后因频繁的武器试验,导致其辐射污染严重,人类不能再久留。放置百年后,辐射被时间净化了大半,但已经不宜再作为军事实验基地。出于对资源的利用考虑,反世界原本被设想当监狱使用,充当重刑罪犯和政治罪犯的流放地。
但这时,一个比监狱更有吸引力的提案出现。
该提案出现自2066年冬天的第一次决策会议上,被称为“无用者计划”。计划的目的是推动人类基因优化,倡议将‘劣等基因’即无用者统一集中在反世界管理,通过避免无用者与正世界人的接触,减少劣等基因对人类基因的污染。
“2066年1月3日,决策会议通过了“无用者计划”,半年后正式开始实施。从2066年到2076年,这十年间出生的婴儿,只要被判定为无用者就将他们会从父母身边剥夺。”
谢游之告诉了复生那份高密档案中的内容,“无用者婴儿会被进行手术,确保他们成为骡人。他们作为人诞生,却没有做人的资格。作为失败品流放到这个被抛弃的反世界,而这样的孩子,一共有175239762个。”
一亿七千五百二十三万九千七百六十二个无用者婴儿,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一些小星球的人口总和。
“时政承诺在反世界修建育儿基地,将这儿打造成为真正的、没有歧视无用者的乐园。它向父母保证这些残缺的孩子,会在反世界里幸福快乐地长大,最后好好死去。他们不会知道正世界,也不会知道父母的任何信息。他们会被教导自己是奇迹的孩子,在相同的环境里,在相同的人群中,他们会成长为真正自信、完整的人。”
谢游之说,他平静地复述了曾经时政的谎言和接下来的真相,“可是时政说了谎。这些被送到反世界的婴儿,第一年的存活率只有0.008%。只有差不多14000人活了下来。”
“他们用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方式,杀掉了几乎所有被判定为无用的婴儿。”他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而这场悲剧的源头是我的母亲。她是“无用者计划”的提出者和执行官。”
谢游之仰起脸,望向复生。他试图向复生露出一个微笑,用稍微轻松些的口吻说这件事。
然而,他失败了。他根本无法笑起来,哪怕无数次面对这件事,他依旧会感到心碎。
“我是这个悲剧源头的儿子。所以,复生,这个事情一定要由我来解决,你能明白吗?”谢游之问复生。
复生看着谢游之那双干净的、漂亮的、璀璨的蓝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感受,他一直难以共情他人,不具有同情与怜悯的心。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谢游之好可怜。
“最先开始,他们认为患有先天性疾病、先天性肢体残缺、智力受损的人是无用者,于是把他们统一安排到了编号为无用者-01的星球上。”
谢游之一边帮复生擦头发,一边说。
他的语气平稳,像是在说另外一个遥远世界的故事。
“然后,他们认为上数五代均有犯罪史的人、有家族精神病史的人、过度肥胖的人是无用者,于是把他们统一安排到了编号为无用者-02的星球上。”
“01星球上的人死去了大半,他们便将两颗星球合为一体。为了人类的进化,在这些星球上生活的人,从出生就被去除了生育能力。他们甚至被剥夺了‘人’的称号,被称呼为‘骡人’。”
所谓骡,即是马与驴杂交后得到的品种,生来就被当作工具使用,不能自我繁衍。将被抛弃的无用者称呼为骡人,在‘人’面前加一个牲畜的名称,说不清到底是无意之举,还是恶意讽刺。
“所以说,安和弗兰特就是要去这个反世界的星球,去搜索使徒者进行人体实验的证据是不是?”
复生理清楚了逻辑,仰起头问正给他吹头发的谢游之。
谢游之颔首说对,一层一层地掀开复生的长发,帮他吹干吹透。
夜晚时的谢游之换下了正装,穿着宽松的长袖运动衫和棉质长裤。坐在他身前的复生穿着墨绿色绸缎似的睡裙,睡裙的布料兼具了轻薄、质感、柔软的特性。华丽的丝织品和谢游之身上已经起了些棉球的家居服有些格格不入。
复生噢了一声,“这就是你们在忙的事?”他端着装满蜂蜜水的玻璃杯,一点点儿地喝,“你们是一个团体?”
终于将这些事和复生说开了,谢游之感觉舒了一口气,他的神色愈发平和,手指简单梳理着复生已经变得干燥的长发,“这么说也没错。”
“那叫什么名字?”复生接着问。
“什么?”谢游之有些疑惑。
“我说——”复生同样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你们这个团体,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倒没想过诶。”谢游之哭笑不得,这么多年来他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当年他和井言、朗勃的三人团体倒是被人取过外号,但他们自己从未考虑过这些,“应该是没有的吧。”
“那岂不是无名氏?”复生撇了撇嘴,略带嫌弃,“连个响亮的名号都没有……”
在宇宙上混,报上名来可是几方交锋最先开始的步骤。无名氏(nobody)是相当严重的侮辱,代表一伙人是还没混出头的草台班子,连和人结仇的资格都没有,死在哪个角落都无人知晓。
但谢游之哪懂得混宇宙的规矩,他只觉得执着于名号的复生带上了几分可爱的好笑。他放下手里的吹风机,用气垫梳捋了几下复生的长发,“好了,干透了,该睡觉了,复生。”
复生卷着头发,转了转椅子,面向谢游之。他扬起下巴,睥睨坐在轮椅里的谢游之,灯光洒在他的脸颊尖上,亮晶晶的,“如果你求我的话,我可以大发慈悲地加入。”
“复生,”然而,谢游之对复生的大发慈悲敬谢不敏,完全没有复生预想的惊喜神色。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拖鞋,平静地帮复生搁在他大腿上的脚穿上,“这可不是游戏。”
“我没把它当成游戏,”复生不满地把脚上的毛绒拖鞋踢开,以此抗议,“我知道你们在做危险的事,而这恰恰是我最擅长的!”
谢游之也不生气,他任劳任怨地捡回拖鞋。他用以往和复生讲道理的语气询问他,“为什么想要加入我们呢,复生?你连我们的目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我们’。”复生理所应当地说,“你把你们的团体成为‘我们’,而我是排除在外的‘你’。”
“就因为这个?”谢游之哑然失笑。
“对啊。”复生点头,他望着谢游之,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他皱眉,盯着谢游之失笑的模样。他大概猜到了谢游之是觉得他幼稚才忍不住发笑。
可这又有什么幼稚的?他就是不喜欢谢游之有将他排除在外的情况出现,就是不喜欢谢游之在他面前用‘我们’指代的一群人里却没有他。
复生不高兴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谢游之,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我很厉害,我比弗兰特还有你的那个学生要厉害多了。我会驾驶飞船,精通十种类别的武器,我有精神化物,我的体魄也比他们任何人强健。”
可谢游之还是拒绝了他,他笑着摇头,“不行,复生。”
三番五次被拒绝,复生怒火中烧,他重重地把手里的玻璃杯砸在桌上,发出‘嘭——’的巨响,杯底出现蜘蛛网似的裂纹,金色的蜂蜜水随之撒出。
“我真的生气了,谢游之!”复生大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