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雪庐
湘西酆都大雪山,如今虽然已是七月的大热气候,但是大雪山方圆百里之内仍旧是大雪纷飞,冰天雪地,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深处。酆都大雪山在湘西是个奇景,由于其独特的地理样貌,雪山不化,年年来观赏雪景的不少,只是大雪山的深处是没人敢去的,除却极端的天气,更重要的是据说里面有不少的野兽,尤其是雪狼。在酆都人的印象里,雪狼可是比一般的狼也厉害多了,它们不仅有锋利的牙齿和蓝色的眼睛,而且力大无比,吞饮人血。以前曾有一帮会武的猎人不信,自发的组织了数十人的猎人队伍入山一探究竟,结果竟是无一人生还。
大雪山正中的一处山坳,银装素裹,白茫茫的一片,似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如果仔细观察,定然能发现有一座覆盖雪的茅草屋伫立。此茅草屋实在的不起眼,像是早已与漫天的大雪融合。谁也不会想到大雪山的深处会有一户人家,而且盖了两间坚如磐石的茅草屋。
一般的人家,尤为是北方的,他们在寒冬腊月必然要燃起炕头和木炭,而大雪山里的茅草屋里没有,甚至主人睡的只是一张普通的木床,床上铺有一条薄薄的褥子。茅草屋有个南北窗户是开的,冷风灌入能在半刻钟内将人冻成冰块。
今日木床上有人,不是茅草屋的主人,而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年轻男子面容瘦削坚毅,他双目紧闭,眉间蕴含痛苦之色,四肢时不时的抽搐,显然生了一场大病。一位头戴裘帽,著水蓝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床的对面,他的右手边放置一柄刀鞘包裹绒布的古朴刀。中年男子国字脸,自有一股中正的气势,此时他的眸子里闪过强烈的厉意。
过了一会儿,木床上的年轻男子一阵挣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他嘴唇龟裂,是如此的虚弱,只是他先是流露出如狼般的警惕神情,甚至下意识的做出拔剑的动作。而他一动,牵引身体的巨大疼痛,使得他也不禁发出了闷哼之声。年轻男子扫视了一周茅草屋,熟悉的滋味涌上他的心头,他惊异的侧目而望,直到他见到了如亭渊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色突然百味杂成,其中夹杂了一丝恐惧。
年轻男子正是季布,天下第一的杀手,夜中的帝王,什么人能让他也觉得害怕和无所适从?中年男人自顾自的品了一口热茶,他丝毫没有给虚弱到极点的季布倒茶的意思,他沉声道:“哼,年纪长了几岁,出息也大了不少,为了一个女人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季夜帝,你能名垂千古了!”
季布一言不发,他硬拼仅存的气力欲仰头,奈何尝试了几次皆失败了,他的脸颊更加的没有血色。中年男人的神情淡然,宛若没见到他的努力,继续说道:“泗水河畔,如果我来晚了一步,神仙也救不了你!”
中年男人的语气不容置喙,似是长辈一般。终于滚落下床,跪在地面的季布艰难的开口说道:“师……师父,徒儿错了!”
季布以一人与临安的善水亭分庭抗礼,他的师父从来只有一个,面前的中年男人曾经是善水亭最恐怖的梦魇,他轻轻的摩挲绒布包裹的古朴刀,他的眸子忽然眯起,望向远方,“嘿嘿,真有不怕死的!”
大雪山中心的十里之地,有一位黑衣人拎一口箱子,他浑身在黑衣中,辨不清面目,唯一露出的只有他残缺了的牙齿。他的背有些佝偻,定是上了年纪,只是他拎箱子的手粗壮有力,他足足走了五里,铁箱子纹丝未动。大雪山的雪狼成群结队,目光凶横的盯着黑衣人,跃跃欲试,而随着他的行走,竟是哀嚎不断,至少有一百头最精锐的成年雪狼五脏六腑暴露出体外,血流在雪上,十分的妖艳。
黑衣人来到了一个山口,他仔细的观察山口的景象,中央是个一线天,不过以他的眼力很快的发觉了不寻常,因为两侧的山体边缘平削,不像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似是人为的。什么样的人有能力劈开一道百余丈的口子,而且是一击?
黑衣人仿佛雪雕肃立,他啧啧的笑了几声,只是笑中夹杂了无奈和些许的颤抖,他阴测测的道:“是在下叨扰了前辈的清修,如果前辈同意,在下发誓永不踏入此地!”
风雪无声,而在右侧雪山的最高处,一个人凭空出现,他有睥睨世间的气概,他的手里轻描淡写的握着一柄褪去绒布青色的古刀,古刀的表面覆盖一层冰霜,他道:“鬼鬼祟祟的,上来说话!”他豪迈的声音刹那间造成了周围一座山的雪崩,惊天动地。
黑衣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黑影分散,再见时已然在左侧的雪山头,他与持青刀的中年男人相视而立。中年男人满脸的冷漠,如果说他是世间最高大的山,黑衣人只能是山上的一棵默默无名的小树,他问道:“你是二先生?”
黑衣人前所未有的老实,即使他曾经杀过大燕的一位绝世刀客裘昇,然而在此人跟前他升不起一点的反抗之力,他说道:“回前辈,在下正是小二。”
中年男人又问道:“是春秋不义门的花正月要你来杀季布的?”
黑衣人心神一凛,一股滔天的杀意自中年男人的身体散开,黑衣人正是在杀手榜上公认仅次于季布的二先生,他从来没体悟过如此骇然的杀意,杀意凝集为实体,直接将他定住,他一点也不敢动弹,辨不清的面目上有冷汗流淌,他答道:“在下和善水亭的亭主柳慕白有交情,他和花正月共同来说服了在下,前辈,在下本不欲……”
中年男人无情的打断道:“我平生最讨厌的便是犯错的人竭力的找理由,季布是我的弟子,如果明刀明枪的斗,他败给你们甚至死了,是他技不如人,我不会怪你们!不过,他花正月设局要整死他,我倒是要向他讨个说法。”他的言语中没有烟火气,但二先生知晓,中年男人要走出雪庐了。
二先生紧紧的捏住陪伴了一生的铁箱子,随即他一把将箱子扔下了雪山,他恭敬道:“在下愿意自断一臂,并保证自此不再江湖出现,不知前辈能否饶在下一命?”
中年男人嗤笑了一声,而他手中的青色霜刀悬浮,无尽的风雪汇集而来,化作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他道:“饶?在我薛厉的历史里没有饶这个字!你的修为不错,据说你一招杀了裘昇,裘昇不算是个刀客。如果你不扔掉箱子也许能挡我半招,只是现在,哼哼!”
黑衣人二先生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拔腿便跑,而整个绵延一百里的大雪山如波浪般涌起,在二先生的眼前是一块大到无边的雪幕,一道青色的亮光山过,他的眼眸瞪得老大,他的头和身体似一线天般分开,头去而无血!
雪庐刀圣薛厉,恐怖如斯!
季布拄着一柄拐杖立在茅草屋的门口,中年男人薛厉于大雪中慢慢的踱步,他转过身,说道:“一个刺客,一个杀手,他的生命是为杀人而存在的,他不能有情。经历过此事,相信你也明白了一些事,走吧,谁伤了你,你便杀了他报仇!”
薛厉消失在风雪,季布捂住心口,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他的心在痛,他朝天怒吼了几声,他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他必往日更加冷漠,他不会再有情。季布一瘸一拐的在深厚的雪里留下了一串串的脚印,他望向前方,虽然见不到人,不过他懂有个中年男人正在前面。
薛厉出山,举世震惊。
泗水河畔,一位有绝世容颜的温柔女子深情的凝望,她的身段增一分则嫌肥,减一分则嫌瘦,她在此处待了一个月,一个月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望河。焦县的人有不少认识她的,也有不少知晓当初内幕的,当初和她同来的男人永远的坠了河。
赵家的覆灭让诸葛家声名日盛,诸葛蓉终于能回到焦晃的医馆,她的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年事已高的焦晃已经将医馆的大部分事业交给她和朱少军,陈露儿处理。至于诸葛蓉的人生大事,焦晃倒是不怎么焦急,毕竟诸葛蓉要姿色有姿色,要家世有家世,日日来求亲之人踏破了医馆的门槛,况且焦晃是有意让诸葛蓉去中州见识见识的。
中州有极富盛名的医者家,焦晃当年和医者家的几位前辈交好,他声名在外,一封书信足以让诸葛蓉入医者家,只是他担心的是中州路远,诸葛南怕是不会同意。有绝世容颜的女子正午时分回到了医馆,她一直住在医馆,平日帮助朱少军和陈露儿打理琐事。正在阅读医书的焦晃心疼的摇了摇头,记得她来的时候言笑晏晏,如今却从未再笑过。
她为了一个刺客动情,也是她亲手将匕首刺入了他的心脏,虽然她刻意的刺偏了半分,但是之于重伤的他来说无疑的雪上加霜,她偷偷命人在泗水河找了十天,没有尸体,而她明日必须要回去了,回到一个无情之处。
花惜陌,她神魂落魄的打开了房门,她坐在他当时躺的床边,她皓月般的眸子中流出了泪水,她捧着枕头,泪水越来越多,似溃堤的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