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狱长
这变故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梁红玉道:“你在干什么?”
岳夫人道:“我们的银子不够……”
那店家满脸羞惭,不敢正眼看人,别过头去,道:“小人刚才做了大傻事,惭愧得很,不知如何解释,夫人就别问了,反正夫人大可放心,岳爷妻儿的一切开销,都是本店免费赠送,分文不收……”
这态度转变得太快,令大家都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这人一口一声岳爷,倒是叫得极是真诚。
那店家又道:“奶奶在上,自从听人说岳爷归天后,小人的母亲在家里给岳爷安排了神位,日夜焚香供奉,岳爷家人既然到此,只求奶奶赏脸,让小人母亲来见一个面,小人就算死了也甘心。”
岳夫人道:“这个……既是如此,姐姐,你看……”
梁红玉道:“那便让她来吧。”
店家道:“多谢赏脸,阿七,你去把我母亲叫来见过岳爷一家人,适才之事先别让我老母亲知道,若是她知道我差点害了岳爷的公子,那可大麻烦……”
伙计们道:“理会得,东家这是怕挨揍呢。”
店家道:“不是这样,她不揍我,我也想揍自己,是她性如烈火,知道我做了那样的事,非气死了不可……”
伙计道:“晓得了……”
那店家又让人给岳雷准备了一张躺椅给岳雷躺下,又在一旁一边道歉一边为他扇扇子,扇着扇着,又不时抽自己一个耳光,愧疚之心,绝非作假。
这时,终于“大理刑狱人”中的头目隗闻坐不住了。
跟随押送的三十名大理寺刑狱人中,其实有十二名,包括隗闻在内,算是真正的原大理寺刑狱人,他们的任务,一向就是负责拘拿、押解,跟普通的差役一样,只是因为在大理寺,专门对付官员的,要比对付草民百姓的普通差役等级高,待遇也更优厚,当然了,在大理寺里当差,要求也比普通衙门高,一般都会在普通捕快中精选能力高的人,可知大理寺里的刑狱人,本身就是百里挑一的差役,是捕快里的精英。
隗闻原本是靖康朝真定捕头之首,号称中原六捕神之一,金人南侵后,中原沦陷,六捕神中有两捕神因抗金战死,一捕神投敌,剩下的三捕神,被安排到三个衙门任要职,除了隗闻到大理寺刑狱部门任了副狱长,其他两捕神,都任正职,而且领六品俸实禄,不象隗闻只是从六品。
隗闻对此多少是不舒坦的,俸禄比同资历的人低了一个级别,每个月少五贯钱。更主要的是,隗闻认为自己的本领比倪完高(实际上也是),执行力比倪完强,在差役当中的声望比倪完高,不理解前大理寺卿周三畏为何特别信任他,后来万俟卨和罗汝楫上来了,他们明显对倪完不太满意,让隗闻看到了机会,但当时万罗二人全力对付岳飞,来不及调整,等到岳飞父子等人行刑之后,倪完自己出了事,隗闻以为自己的机会到了,没想到新的狱长又来了,更年轻资历也更不值一提,他依然是副狱长,这让他有点不开心,不过听人说,那狱长是万俟卨的人,那就没话可说了。
这一回的押解任务,万俟卨找到了他,告诉他说,这次的任务非同小可,可能路途中也会碰到一些压力和意外,新的狱长肯定顶不过,且放眼整个大理寺,除了他这样的老行家,也没有谁能顶得住,所以他特向朝廷请旨,将这样重的担子交给他,一旦顺利完成任务,交差之后,他就不再是狱长了,直接让他成为八字门中的总捕头,这是新的职位,从四品,俸禄嘛……天哪,足足是他眼下的四倍,将近五十贯。这可比狱长好多了啊。
临出发时,万俟卨又带了十八个人过来,说是原来的大理寺刑狱人中,有不少是周三畏的人,不太令人放心,所以临时特地从其他部门调了这些精英过来,供他调用。
隗闻是个行家,一眼就看出这十八个人,武功都很深厚,气派都是内敛中透出一份绝对自信,绝不是差役级的人物,心里有些嘀咕,这一路走来,果然证实了他的判断,这几个人的各种习惯行事方式,都明显是财大气粗的主,非富即贵,不要说差役了,他这个副狱长都自叹不如。
所以,这一路以来,隗闻一反常态地很少行使狱长的权利,尤其是对这十八个人,十分客气,从来不敢用命令的口气指使他们,而这十八个人把他的态度视为当然,漠然视之……他们的态度让原来的大理寺刑狱人一直很不开心,因为他们根本好象就是来陪着走路的,什么也不干,苦活累活脏活得罪人的活,全是原先的十一个人承包。真不知万大人带他们来干什么。非但如此,这十八个人,总是优先享用休息吃饭权。比如这一次吧,这十八个人,直接就跟着万罗两位大人进了酒楼坐下吃喝。留在外面轮值的,仅仅是原来的大理寺刑狱人。后面万大人的命令,他们也仿佛没听到一样,动都没动,只在座位上继续喝。
要知道,大理寺来的这十二个人,也全都是大理寺刑狱人员中的精英,对于这些人的这种态度,实在是很难接受。可是没办法,隗闻提醒过,这些人身份特殊,不可造次。
梁红玉出现之后,隗闻一开始是被吓到了。
实际上,大理寺的人,对韩世忠夫妇都有点害怕。
在审讯岳飞期间,韩世忠、梁红玉曾经不顾一切地闯入大理寺,质问万俟卨和罗汝楫,凭什么要把抗金主将抓来问罪,万俟卨说是岳飞有通敌之嫌,韩世忠说,笑话,真通敌了,还在前线杀敌数十万,差点把金兵主将脑袋砍了,他有毛病?真通敌了,还只身从军营回临安,他犯傻?说得万俟卨无言以对,就说,我们都问过了,有可能是存在通敌的情况的,韩世忠气得当着众多人的面,一脚把大理寺的大案踢个稀巴烂,吼道,什么叫有可能存在,以此定罪,你们是把天下人当傻子呢。
当时大理寺的典客署令,说韩世忠夫妇骄横无礼,干扰办案,是犯罪行为,想要抓人,结果就是这个梁红玉,一把将这名署令拿到手中,几巴掌打得整张脸都肿起来,此后整整一个月无法上班。韩世忠说,办案不公,还留这案何用,至于说要抓他们夫妇,随便,不过他的十万大军纪律远远比不上岳家军,除了他自己,无人可以节制,如果不怕临安城乱成一锅粥,就来抓他们好了。
当时这夫妇的那气势,在大理寺人眼里,就是不可一世。大理寺的上上下下数十人,被这夫妇俩吓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闹了公堂,又扬长而去。
据说万俟卨还把这件事上奏给朝廷,建议朝廷趁着韩世忠夫妇离开军营进京,一起拿来办了。可是天子苦笑说,这夫妇俩跟岳飞不一样,进京时是有备而来,带了一万人,沿途分别驻扎,隔数十里就驻下一队人,步步为营,随时呼应,只怕把夫妇俩抓进大牢之日,这韩家军就直接爆炸了,不可能象岳家军一样,傻傻地等着审判完成……
所以,看到梁红玉,隗闻心理上都有阴影,虽然现在朝廷已将他们夫妇贬了官,韩军家也被拆散,可是韩家军的拆散跟岳家军不一样,是韩世忠亲自遣散的,遣散时,官兵们都说了,只要元帅一声令下,就会回来继续跟着抗金……所以,韩世忠余威还在,朝廷里的众文官,还是对他十分忌惮。隗闻自然不愿得罪这样的人物。
现在没办法了。他是刑狱人中的头头,楼上坐着的两个文官可以不说话,而那十八个神秘的临时充当刑狱人的人,本来就不可能随便说话,他则必须出面了。再不出面,大理寺刑狱人,就是一个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