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前尘往事莫回头
第十一章前尘往事莫回头
穆辛九浑身上下都痛，没有哪一处是不痛的。
她闻到皮肤烧焦的味道，让她想到小时候和师兄偷偷跑出京城外的山林里打猎，她负责捉野兔子，师兄负责烤。因为她总是心切，用最旺的火烤兔肉，烤出来却是糊的不能吃。师兄性子稳，做事情都是有条有理，烤出来的兔肉都是层次分明，肥瘦刚好。
她在大火里疼地喊师兄：“师兄——好疼——师兄——”
摘星阁是皇宫里最高的一座楼台，火一旦烧上来是下不去的，只能跳楼。可是她的身体被周围熊熊燃烧的火舌吞噬了，被烧成了火球，她爬不上栏杆。
她死的那样凄惨，被活活烧死的经历在重生后又经历了一遍。在她看到侯府水榭被烧焦的满目疮痍的废墟时，她回到了自己被烧死的场面。
她经受不住，被疼晕过去。
她睁开眼睛醒来，周围一片黑暗，空空荡荡，只有回声。
她听到了水声，沿着水声走去，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哭，衣服上头发上沾着几片树叶和干草，左半边脸上有一个灰尘脚印，显得狼狈可怜。
穆辛九立刻认出了他，是小时候的萧砚。
萧砚是先帝跟一名宫女生出的皇子，排行老五，一出生就被寄养在雪贵妃的宫里，成了雪贵妃的儿子。
生母地位低微的事实他一辈子都改变不了的印记。萧砚小时候内向脆弱，总是生病，因此从来不受先帝重视。
一个总是被遗忘的皇子，成为了其他人欺负的对象。
穆辛九的爹是策天司长使，所以她常常有机会进宫，也常常跟皇子世子们玩在一起。但是她不喜欢那些骄纵自以为高人一等被宠溺的小孩子，她知道这些皇子接近她只是出于她爹是策天司老大。不出意外，她会接任她爹的位子，成为未来君王的左膀右臂。
那时候，穆辛九更喜欢和长公主相处，两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虽是女儿身却都有着不屈居于男人之下的抱负，两人本来会是永远的知己，世事捉弄，却没想到最后成了水火不相容的宿敌。
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出生时先帝给她取了个最最吉祥的名字“无恙”，保佑她一生无恙。这份独一无二的隆宠曾令先帝的每一个孩子嫉妒无比，哥哥弟弟们讨好她都来不及，她却对备受冷落的五皇子萧砚格外关心，所以穆辛九更喜欢她这个朋友。
萧砚每次受了委屈，都自己偷偷躲起来哭。
穆辛九坐在他身边，抱着膝盖，伸出手指戳戳小萧砚软软乎乎的糯米团脸蛋：“爱哭包，又被大皇子他们欺负了吧。”
小哭包一抽一抽地吸着红鼻子，抹着水汪汪的眼睛求她：“阿九姐姐，你不要告诉大姐好不好？我不想让她看到我难过。”
穆辛九扯起他的袖子给他擦鼻涕眼泪：“好，但是你不准再哭了。下次他们再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教训他们。”
小萧砚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阿九姐姐，你连皇子都能打？”
“不能啊。”穆辛九道，狡黠地挤挤眼：“但是我们可以找长公主求情，圣上最疼你姐姐，这样圣上也不会责怪我们了。”
后来，每每跟皇子们打架，穆辛九他们总会赢，从圣上那儿挨完训回来，还得被长公主揪着耳朵继续训：“你们两个闯祸，我替你们背锅。穆辛九，你别再把小五带坏了。”
这时候，穆辛九会向师兄使眼色，裴俨州就会站出来向长公主求情，长公主立刻就不生气了，回头还会赏他们两人一人一碗血燕窝，化瘀消肿的功效最好。
小萧砚抱着穆辛九的胳膊摇晃道：“阿九姐姐，你不走了吧？”
这让她想起上一次见面在云庭居，成年的萧砚拉着她的手，在白怆的月色下，几乎哀切地恳求：“别再走了。”
穆辛九眼眶一热，眼前的小萧砚变成了裴俨州愤怒又悲痛的脸，他嘶声力竭地朝她大喊：“你为什么要害她！该死的是我，你该杀的人是我！”
裴俨州双膝曲软，跪倒在地上，整个人形仿佛被抽了脊骨，脑袋深深地往地上弯曲，眼泪源源不断地从散落的发间滚落下来。
眼泪砸落的声音回荡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
“我的小九，没了……”
黑暗中跪着的身影随着回声远去，消失在模糊的视线中。
“师兄！等等我！”
穆辛九哭得发抖，向裴俨州消失的背影追去，途中被什么东西绊倒。她爬起来，往后面看，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蹲在地上，啃着一块沾着泥巴的红薯，嘴边吃了一圈泥。
小女孩擡头看见她，立即把红薯藏在身后，生怕被抢了：“别抢我的东西。”
穆辛九抹干净眼泪，坐在地上，问小女孩：“你是谁？”
小女孩扔掉手中的红薯，扑到她怀里，扬起小脸，亮晶晶的琉璃眼睛欢喜地看着她：“哥哥，我是阿吟啊，被你捡回来的阿吟，你忘啦。”
穆辛九明白了，她是沈玠的妹妹，沈风吟。
她为什么也会出现自己的梦里？
穆辛九抱着怀里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哽咽道：“我记得。”
阿吟嘻嘻地笑着，小手玩着她的头发，缠在自己的手指上绕圈圈：“阿吟总是很饿，老是吃不饱。快要饿死在路边的时候，哥哥把我捡了。我第一次吃饱饭，闹肚子疼，可我没哭。阿吟好高兴，因为哥哥你说再也不会让阿吟饿肚子了。”
说着说着，阿吟天真的神情忽然转为忧伤，“阿吟身体不好，总是让哥哥为我担心着急。我不怕死，可是我怕哥哥难过。我常常跟你置气，是因为我不想让哥哥对我那么好。这样将来我走了，哥哥就会好受些。”
穆辛九吸了口气：“他会很难过。”
阿吟摇摇头道：“我不喜欢京城，京城太大了，我想念黄州的家，还有那条叫馒头的大白狗。我知道哥哥有未完成的事情要去做，我不能阻止哥哥。以后，哥哥要为自己活着，阿吟不能再陪哥哥吃饭了。”
不要走。
穆辛九叫起来。
阿吟站起来，攥着两根小辫子，哼着小调，欢喜地蹦蹦跳跳，越走越远。
“阿吟——”
后头，有一个声音在着急地叫她回去。
穆辛九猛然转身，被吸进了黑色的漩涡中，再睁开眼，是沈玠那张急切灰白的脸。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