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运道
见宋老爷子起身坐起来，嗖了嗖嗓子，范恩手脚麻利的将榻下的痰盂，双手捧到老爷子面前，让宋老爷子欢心不已，初次见面，就喜欢上了这个礼貌周全，又有眼力见儿的年轻人。程妈把范恩带到偏院，领进了东上房，告诉他“这间屋子现在就一个人，是一个在宋家做了多年的船老大，姓潘，你就和他住这屋。”
炕上三铺三盖都是全新的，宋老爷又交代程妈，找了几件干净，合体的衣服让范恩换上。
“下地的伙计们晚半晌才回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程妈说“潘大哥那会儿也在，没啥事儿你先歇着，等他回来，你就听他吩咐好了。”
程妈走后，范恩也迈步出了屋，仔细看了看这处偏院。安排他住的上北房共有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各屋前均有台阶，大门两扇，黑漆油饰。
看情形，厢房应该住的是地里的伙计，上北房另一间应该是个把头居住，宋老爷把他安排在上房东屋，显然是对行船的伙计高看了一眼，
范恩瞅着院墙外，落在大槐树上“叽叽喳喳”不停鸣叫的小鸟，也不禁自鸣得意起来。
不得不说自打昨天起，他有一种开始行人生鸿运的感觉；“齐家船行”遭到了灭顶之灾，他却安然无恙，还从齐夫人手里夺下了价值不菲的金条，元宝。一日之间，从一个小力奔儿，摇身成了一个隐形“财主”。
今早慌不择路时，因为一泡屎，阴错阳差，又被佟家推举到宋老爷子这儿，有了这么一处管吃管喝管住的栖身之所。似乎老天都开眼在眷顾他。
木匣就藏匿在清水河边小树林，有了宋家行船伙计的身份，他可以在蓝靛厂村出入自由，待瞅准机会，他带着木匣一走了之，变得易如反掌。
范恩此时的心情，比树上的小鸟还欢快。
和范恩相比，从小衣食无忧船行的少爷，一夜间家破人亡的宽儿，此时就要惨悲的多了。
安民厂爆炸后，西直门城楼，城墙都受了损。闯贼大顺军攻城掠池，京城周边府县多处失守；满城风雨都在传，李自成要率部从阜成门，西直门兵临城下。
遇半仙还没等把那间漏顶的偏房，请人收拾停当。官军便家家户户告示，西直门外方圆的居民以社稷为重，所有震塌房屋可用的砖瓦，夯土统统交由官府，补修城墙使用。
闯贼未至，官军却把这一带本就遭了大难的百姓，祸害得无法安身。本来说是归拢破砖碎瓦去修堵城墙，可这些官军哪有这个耐心，就连残存的还可以住人的房子，也一并给推倒了。
一时间西直门外，刚经历大劫难的百姓，祸不单行，仅存的立锥之地，只能眼睁睁地被官府，名正言顺的浩劫，毁于一旦。
遇半仙那间偏房，也自然难躲得过去。本来民就无法与官斗，更何况大明江山都自身难保，此时，百姓的死活更是轻于鸿毛。
宽儿还不懂事，遇半仙虽然眼睛不顶事儿，但因为常年在西直门内摆摊，时局动态却了然于胸，知之的不少。
遇半仙了解到军情一日紧似一日，连红衣大包都架到了西直门城楼，城墙上。如果李闯王的大顺军攻城，大炮一响，不长眼的炮弹横飞，住在城外的百姓在所难免，也得跟着吃瓜落。
他早就死过一回了，对这条残躯本就生无可恋，但宽儿，这个恩公仅存的血脉，他已在齐务轩坟前发了誓，要把他养育成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即使官军不拆除他的偏房，遇半仙也觉得，西直门外不可久留了。
为了爷俩的生计，遇半仙还要赶紧重操旧业；想了想，他决定和宽儿去南城落脚，大栅栏儿，天桥一带是三教九流聚集地，热闹繁华，至少他的本行生意不会太差。
这些年，遇半仙也结交了不少江湖朋友。得知他有意要搬去南城，一个变戏法的老哥，便帮他找寻了一住处。
给齐务轩两口子处理完后事，遇半仙多年的积蓄几乎掏空了，他特意交待这位老哥，房子破小无所谓，只要他能和宽儿爷俩容身就得。
最终老哥在大栅栏煤市街西边茶儿胡同，给遇半仙找了一间，五冬六夏不见阳光的小南屋。房租极便宜，遇半仙便和宽儿搬到了此地，住了进去。
搬到茶儿胡同后，遇半仙便每天带着宽儿，在天桥择了一路口，支上了摊儿，一块粗布画有八卦图上写着“西城遇半仙”，搭在一张破桌上，便是他亮出的招牌。
一个打西城来的又号称“半仙”，而且不同于常见的金行（算命），飘行（测字），只是“摸骨”便可断吉凶，一时间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在天桥耍把式，卖艺的这些人不会光顾算命摊，一是靠卖力气，张口饭，能每天糊口就不错了，没闲钱；另外都是江湖中人，没人真得相信这些八面来风，两头堵的算命先生。
倒是落魄书生，姻缘不顺，求子求财，或者是顽疾缠身的人，愿意坐下来，找迷津指点也好，求心理安慰也罢。
出来摆摊算命的最怕有一种人，若此人易经八卦，梅花易数，奇门遁甲都略知一二，来到算命摊不是真得要问前程，吉凶，而是盘道，找茬儿。
遇到这种主，机灵的叫声“爷”，求他别砸了自己饭碗；不识趣的如跟他面红耳赤起了争执，轻则让观众笑话，要是再让这主撅得露了怯，八成就没法儿再在此地界混了。
遇半仙的摊支上没两天，就遇到了这么一个硬茬儿。
这人是天桥一带无人不晓的陆公子。陆家是京城名门望族，前门外珠宝市廊坊头条最大的钱庄，便是陆家祖上开的。
陆公子是钱庄陆老爷子的小儿子，此人既不喜欢读四书五经，也对自家的买卖没任何兴趣；倒是有一个各色的喜好，愿意涉猎旁门左道杂书玄学。
凡是在天桥摆摊算命的先生对陆公子是又恨又怕。
只要他来到哪个摊前，陆公子把大把银子往你面前一放，你就得拿出真章来。确有点儿本事的，都能被陆公子一套一套的神侃，怼得是无言以对；要是纯粹混饭吃的主，把桌子给你掀了那算是客气的。
见天桥来了生面孔，又是“摸骨”“西城遇半仙”，陆公子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