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 告重佛 - 常文钟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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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年节上的人们本该是比平时清闲的,孰料回到祁东的谢岍更加没有时间去谈情说爱,她倒是有那个贼心贼胆,到头来却是输给没那个精力。

谢营长边要天天到帅帐去,给军中的大小官长述那老太太裹脚布样又臭又长的职,边还要分出精力与暂代大帅职务的次帅石起谋划点事情,为求精准还要实地奔波勘察校测,一天都不知道要跑多少路,整个大帅府都是从早到晚见不到少帅半片衣角,更别提是否见得到被其他女眷们纠缠着忙于应酬的姚佩云。

谢岍忙,姚佩云亦然,自从来到祁东,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在吃席,直到除夕这日入黑。

家家户户都开始点爆竹放炮仗吃团圆年夜饭,大帅谢斛罕见地除夕夜不在军里,自祁东军正式立番至今小十五年时间,执掌帅印的谢斛过年不和士兵们在一起的次数一个巴掌的数都用不了,大帅不在,少帅谢岍作为替补被次帅石起拖着下军犒劳士兵。

八万祁东军,就算只是去各路军里简单露露面,全套跑下来时间也到了除夕后半宿,嚷嚷自己年近半百的老将石起累得不行,走完最后一路军他强烈建议留下过夜,说等次日初一再回城也不迟,被谢岍拒绝。

“这边天黑后道路实在不好走,陡崖峭壁山高水急,你再急也不急于这一时,”石起叉着腰站在战马了了身旁的空地上,身后的宴席渐散,他红着两个黑脸蛋子有些迷瞪地劝说:“佛狸,听叔句劝,你莫只学你哥那些臭毛病,打仗打仗了不要命往前冲,这恋家毛病犯起来也是一个赛一个的轴,”

“左右!”他说着呼左右,抬手一指谢岍,说:“把你们少帅给我扒拉下来!喝了酒还骑马像不像话!”

“起叔,真不碍事,”谢岍向试图过来扶自己下马的人抬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外微向下压,是不用质疑的姿势和态度,人清醒而平静:“要是连鹰回山的路我都蹚不平,那还跟这里打什么边部秃子,直接回家带孩子去吧!”

眼看着谢岍就要从后腰里抽出马鞭子,吃了不少酒的石起脚步微微踉跄着想要上来牵马缰绳,嘴里呼着“了了吁吁”的话一面仰头看谢岍。

四目相对片刻,石起拉住谢岍手腕,也不知是不是他妈的马尿喝多了,戎马半生的男人这般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只觉得自己此刻连指尖带声音都在隐隐颤唞,他说:“叔知道,当年收复苏招地,仗打得只剩你谢岍匹马单刀,你也愣是没让十八部踏过鹰回山半步!我知道鹰回山是你谢重佛的地盘,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次叔这心里就是有些不踏实,这么着,你若非要往回走这一遭,让我的亲兵跟你一起走!”

谢岍抽出马鞭子,单手一收缰绳,随主出生入死征战沙场的骏马了了扬起前蹄打发低叫,无畏而豪迈。

“那我就先回去了,起叔,明日去帅帐给你磕头拜年,压岁钱提前准备好哈,嚇!”青年女将军扬鞭催马,骏马如箭离弦而出,转眼奔出辕门,消失在祁东除夕的莽莽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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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接连数日都在吃席喝酒的缘故,除夕没得谢岍送口信回家的姚佩云对席上各种美食提不起兴趣,在走了该走的场面后,她就情绪缺缺地早早离席回家安置。

今次席上吃了几口其他家属推荐的自制酒酿,是那酒酿哪里没制作好还是她口味问题嘞,味道隐约有点怪,喝得她太仓库有些不舒服。而勉强独自睡到除夕后半宿时,外头的烟花爆竹声还在响着,她实在忍不住恶心反胃,翻起身大吐特吐起来。

她来帅府后所住是谢岍从小住到大的院子,这院落无论从大小、朝向还是格局布置等方面,无一不可以看出大帅夫妇对自家这个妹仔有多宠爱,主卧外有抱厦,同意等丫鬟婢子轮值守在那里,听见里卧动静纷纷披衣过来。

好端端的,能吃能睡身体倍儿棒的姚佩云闹起了烧热。

大帅府连夜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诊治,睡眼惺忪的老大夫被姚姑娘的脉象引得毫无睡意,灰白眉头深锁久久无法舒展,因为姑娘的脉象既非风寒非风热,既非气淤又非血阻,最后诊来诊去,又询问许多日常起居情况,老大夫只能给诊断成积食。

几根银针扎下去,一副汤药灌进去,万分痛苦难挨的人才勉强能安静躺在那里,不过才不到半个时辰时间,姑娘身上冷汗出得跟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眼见姚姑娘终于得以稍微安定,同意不敢怠慢,一连派了三个人执帅府令牌骑快马出门,分别去了城外鹰回山、甘吾营于于营长处,以及大帅回程的路上。

院子后半宿都是灯火通明的,同意等人轮番守着,寸步不离,一颗心与照顾府上的小姑娘小公子殊无二致。

破晓前夜色最浓,可能是服下的药药劲过去了,姚佩云终于从光怪陆离的梦里疲惫不堪地醒过来,睁开烧红未退的眼,她音不成调地问:“谢岍可回?刚才梦见她说饿,可有吃的?”

然而似乎就是为了印证姚佩云经历的所有突发状况不是空穴来风,当同意还没来得及张嘴回答一声“少帅未归”,府兵的砸门声就彻底砸碎了大帅府最后的平静。

谢岍出事了,坠崖。

两个半时辰后,面色惨白弱如柳絮的娇小女子在大柳营随行护卫下来到事发地,踉跄下来马车,出现在凄风厉雪的鹰回山陡峭山路上,出现在次帅石起的面前,若非丁俊在旁扶着,没人不担心单薄如纸的少帅家属会被一阵山上风卷跑。

姚佩云下车就看见了那陡峭悬崖边塌下去的一块地面,那里的所有嶙峋碎石似乎无不在诉说着谢岍当时是如何失控如何掉下去的,怎么会没冲击么呢,可是她不能慌!她最不能慌!

正在组织人手继续下崖搜寻的石起寻声望过来,只见女子一袭红披在冰风中猎猎作响,那气场之稳,恍惚中让石起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当年身体还没开始抽条的谢岍。

定定神看见是姚佩云来,短短几个时辰里就胡茬横生眼窝黑青的次帅下意识往前迎接两步,嘴唇颤唞半晌却是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起叔——谢岍私下提起都是这样称呼的,她告诉我说若遇不决,只能信您,”反而是姚佩云踩着脚下坎坷不平的碎石路走过来,开口,柔静话语里带着石起似曾相识的四平八稳:“现下到什么情况?”

可是即便再强装镇定,石起还是听出了被那丫头死死压在她心底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啊,已经下去五拨人,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新喙口那边水域,舆图来——”石起顶着扑头盖脸的碎冰碴子用力一抽鼻子,心里忍不住暗暗慨叹。

惊闻噩耗后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哭天抢地一蹶不振,整个人虽然病态却足够冷静理智,条理清晰,更是简洁短促几句话就险些说得他个大男人眼睛红,不愧是他家少帅相中的人,女娃娃不一般!

旋即两个次帅亲兵把绘制得无比详细的鹰回山地域图铺开按在临时搭成的石头台子上,石起过来指给姚佩云看,说:“从这里下去,所以以这里为中心展开搜救,很大可能是掉崖下流水里,按照昨夜至今的水温和水流,丫头,叔带兵打仗大半辈子,只能先把难听话放在前头……”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悬崖,这样的野流,神仙掉进去也难保平安啊!

“……这是谢岍绘制的图吧?”轻轻的,姚佩云忽然这样问。山上冰风呼啸,人与人面对面说话都得吼着,石起险些以为自己耳差听错了,俯俯身子问:“你说什么?”

姚佩云终于把图上所有细节都看完,转过头来直勾勾看着石起深邃而犀利的眼睛,扬声问:“这图是谢岍画的,没错吧?!”

图上的笔画与字迹她认得,认识以来的许多个晚饭之后,谢岍教她识字写字时,就喜欢边教她边趴在她对面画各种地图,画着画着还会嘀里嘟噜给她讲那些地图,讲如果遇见打仗该怎样运用那些地形致胜,如果遭遇意外又该如何利用那些地形自救。

她当时还顽笑说:“你给我说这些,是准备把我也培养成女将军?”

谢岍就笑,欠打地拿笔在她脸上乱画,说:“对呀,我打仗那么厉害,我媳妇总不能是啥都不懂的小白脖吧。”

所以姚佩云看得懂谢岍的图。

“……是,”石起视线往姚佩云身后去了一下,大声说:“在调防去西大原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小岍的防区就在鹰回山这片。”

姚佩云一只手按在冰凉的地图上,坚硬锋利的冰碴子刮在她手背上,仿佛没有了痛感:“我可以理解为,她对这片地域非常熟悉么?”

“可以!”石起抹把盖眼睛的扑面冰霜,说:“数年前我们收复苏招地,断鞑靼汗庭后路,小岍就是在这里匹马单刀对鞑靼前任汗储,她能赢,很大一定程度上就是依赖于熟悉地形!”

“那就没问题了,起叔,如果你信我,请给我足够人手。”姚佩云活这么大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笃定了,如果这份域图是谢岍所画,那么她一定能从中看出点什么!

谢岍在家画图时从来都是山川河流了然于胸,甚至就连哪个水段有什么种类的鱼虾她都如数家珍!她一定不会有事,她此刻一定正躲在某个地方等待救援,她曾说过,她八字硬得吓人,阎王爷不敢收她的!

石起正准备说什么,姚佩云身后被什么从蹭了蹭,又蹭了蹭,那力道温柔而难过,她回头,是了了。

膘肥体壮的战马几乎浑身擦伤,低着头依偎在另一位主人身边,眼眶里噙满泪水,似乎是沉浸在无尽的自责中,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主人。

谢岍这家伙,人摔下去了,马倒是卡在崖口横生的乱松间被随行亲兵拽上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谢岍肯定没事!不然那种紧急关头她怎么还能冷静地做出这种取舍?她肯定没事的!

“起叔,”姚佩云贴贴了了的脸,按着石台子上的域图笃定而决然说:“请给我人手吧,我大概知道应该去哪里找她!”

山上没有通往崖下的近路,欲沿路下到山底部需得绕远一天一夜时间,他们一波波人下去全靠绳索,这样陡峭的山壁,这样劲厉的冰风,下到一半时稍不留神就可能因为体力不支、大风干扰等各种意想不到的因素而直接滑下去。

滑下去就是粉身碎骨,正常的军中男子下去都有些坚持不住,姚佩云一个身高五尺多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软丫头,她怎么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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