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曾祥宇跟方宜晴分手之后，在公司旁边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返回了项目现场。那一晚他几乎彻夜未眠，一想到方宜晴他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炸一样，强烈的痛苦甚至让他忍不住呻吟起来。他恨方宜晴为什么这么绝情，只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回来照顾她，就可以如此狠心地丢弃两个人这么多年的感情。他恨楚怀玺太过卑鄙，趁着自己犯错的机会向方宜晴示好卖乖，硬生生把她从自己的身边夺走。他还恨张海涛太没有人情味，为了公司的利益害得他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其实他真的是为了公司吗？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自己的政绩。

但他最恨的还是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做得太过差劲，所有的这些都不会是促成方宜晴和他恩断义绝的主要原因。只有失去方宜晴，他才意识到她对他有多重要，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只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方宜晴看样子是不可能再原谅自己了。尤其是她身边已经有了楚怀玺，这人从哪方面来说都比自己只好不坏，他想要翻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怀着满心的悔恨疯狂地投入到工作中。他这么做绝对不是为了张海涛的政绩，他要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的晋升之路提速，这也是目前他唯一能够用来抵抗悔恨的方式。

在内心深处，他甚至幻想有朝一日成为张海涛的顶头上司，然后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也尝一尝因为工作而被亲人嫌弃的滋味。

虽然他知道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会发生。

中间他给李卓打过电话，告诉她自己和方宜晴分手的事，但没有说明原因，他想让李卓找方宜晴谈谈，是不是还有挽回的可能。他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实在难耐心中那过了很久却依然扑不灭的痛悔，尽管希望渺茫，他仍然想试一下，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有可能的救命稻草一样。至于这根稻草到底有没有用，他连想都不敢想。

这天他接到李卓的电话，被告知调解失败，李卓的话里明显更维护方宜晴，也表达了对他的不满。但她只是埋怨他太过在意工作，忽视了对方宜晴的关心，看来她仍然不知道事情的真正原委。

不过她也透露了一条让他稍微振奋一点的消息，就是方宜晴一直强调她并没有跟楚怀玺在一起。方宜晴肯定知道李卓会把她的话告诉他，她这么说难道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吗？

虽然还没有彻底死心，但他在工作上依然拼命，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来稍微透一口气的稻草了。

这天晚上加班过后，几个同事一起到酒店旁边的一家湘菜馆吃饭，又点了剁椒鱼头。曾祥宇想起方宜晴在白吃帮夸耀他吃了八碗饭的事情，心里一痛，不小心气走岔了，一口米饭带着剁椒呛在了喉咙里，强烈的辣味刺激地他咳嗽的眼泪都出来了。

同事们都笑他太猴急，坐在旁边的秦佳仪递过来一张纸巾，曾祥宇接过纸巾，想起有次吃饭时自己也是吃饭太急呛住了，方宜晴关切地递过纸巾，还帮他拍背，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哗哗地流，用了一整沓纸巾才勉强止住。

在座的同事都以为他是被辣椒刺激的，只有秦佳仪细心，察觉到他大声咳嗽的背后刻意隐藏的悲戚，再联想起他自从请假回来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虽然工作更卖力，话却少了很多，再不像平时那样跟她谈笑风生，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饭后她故意跟他走在最后，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看到曾祥宇不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曾祥宇再也无法抑制，他带着秦佳仪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说完之后他觉得心里轻松了好多，但又隐隐有些后悔。方宜晴特别叮嘱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没有告诉李卓，没有告诉李虎臣，却鬼使神差地告诉了认识时间最短关系最浅的秦佳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秦佳仪听完之后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讶，她低头思考了一下，对曾祥宇说：“这件事你的做法的确不太合适，再怎么说也该在宜晴做手术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在这种时候就算再坚强的女孩子也是非常脆弱的，爱人的陪伴对她来说至关重要。你这次是真的伤了她的心。”

曾祥宇惭愧地点点头，说：“从小我爸妈就跟我说，不管人怎么受委屈，都要先把事情做好。有一次我妈病得挺重的，但正好赶上夏收，她硬是照常跟着我爸在地里忙活，回到家我爸和我休息了她还要做饭，吃完饭又到地里忙到很晚。她总说庄稼不等人，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把粮食糟蹋了。”

“所以我从小就有个信念，把事情做好比什么都重要。上学的时候学习压倒一切，上班之后工作绝对是第一位的。不光是我妈，我爸也常常对我强调要把工作做好，不能因为私事耽误工作。”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我才会做出那么愚蠢的决定，每次想起来都恨不得抽自己。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难道我爸妈一辈子做事的方式和态度都是错的吗？如果是错的，他们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秦佳仪说：“我能理解你父母的想法。我们的父辈大都生活在物质极度缺乏的年代，对他们来说保证家人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最为重要，别的什么都是次要的。”

“我也是农村出来的，你回想一下，我们小时候父母有特别管过我们吗？我们整天在外面疯跑，只要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插手。我有一个堂弟，三四岁大的时候冬天还穿着开裆裤，屁股露在外面冻得青一块紫一块，我二伯二婶从来不怎么管。就那我堂弟照样长得壮壮实实的，更让他父母觉得那样做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人们的生活条件大大改善，吃的用的应有尽有。你看现在的孩子，物质上什么都不缺，大人更加关心的是对孩子个性的培养，人格的尊重，这些我们那时候有谁关心过？我上小学时课堂上一个不注意老师的粉笔甚至课本就飞过来了，砸到哪里是哪里，学生一声都不敢吭，家长知道了肯定还会赞扬老师做的对。现在的老师敢这么做吗？”

“以前的做法和现在比起来哪个好哪个坏，我不敢妄下断论，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对人本身的关怀越来越受到重视，虽然这个社会变得越来越物质。”

“至于你父母的思想和做法，我觉得不能说不对，那是特定环境下的特定产物，有一定的时代合理性在里面。只不过对于我们这一代来说，很多观念需要与时俱进，不能拘泥在以前的环境和思维里拔不出来。”

她看到曾祥宇连连点头，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之前的主管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跟你分享一下，大家共勉吧。”曾祥宇急切地问：“什么话？”

秦佳仪一笑，说：“她说，家人永远比工作更重要。”

曾祥宇仔细咀嚼着这句话，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能体会到这里面的涵义。他早已把方宜晴当做家人看待，她在他心目中的重要性一点不比爸爸妈妈差。只恨这道理自己明白得太晚，后果已经无可挽回。这教训太过惨痛，他到现在还觉得难以承受。

秦佳仪说：“工作可以随便换，家人却不能换，钱没了可以再挣，家人没了却没办法再回来。虽然从恋人变成家人还有一段距离，但估计没人愿意像换工作一样随便换恋人吧。”

一句话说得曾祥宇笑了起来，他没想到平时不苟言笑的秦佳仪不仅说起道理来滔滔不绝，竟然还会开玩笑。

秦佳仪又说：“现在宜晴心里的怨恨还很深，你找她说什么估计都没用。等忙过这阵子，过年的时候你找她好好聊聊。从你的话里听得出你们俩的感情非常深，只要你有心，应该还是有希望挽回的。”

这话像一阵春风，吹得曾祥宇已经冻结的心湖又泛起一丝希望的涟漪。他感激地看了秦佳仪一眼，说：“佳仪，谢谢你的理解和安慰，我感觉舒服多了。”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叫她，秦佳仪脸上一红，神情变得有些忸怩。曾祥宇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挺晚的了，咱们回去吧。”秦佳仪答应一声，两人一起往酒店走去，肩与肩之间隔着半尺左右的距离。曾祥宇突然对秦佳仪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脑子里冒出一个曾经在网上看到过的词语一蓝颜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