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临到过年,曾祥宇为了节省时间和路费,申请从项目现场直接回老家。他们的项目在上海嘉定,虽说属于上海,其实离上海还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他在项目上待了三个多月,只有来回的时候到过上海火车站,传说中的东方明珠,外滩,南京路步行街全都没去过。本来他还跟方宜晴约好了,等项目快完工时两个人好好在大上海逛逛,现在伊人不再,他一点逛街的兴趣都提不起来。因为在项目工作中表现突出,他被公司评为“年度最佳员工”,一共只有十个名额,他们这个项目就占了三个,除了他之外,还有秦佳仪和另外一位在现场负责测试的同事。因为曾祥宇没有回公司,在公司年会上由张海涛代替曾祥宇领取了最佳员工的证书,另外还有五千块钱的现金奖励会随着年终奖一起发给他。
曾祥宇极不愿意由张海涛代替他领奖,他更希望由让秦佳仪代领。只是这想法只能放在心底,没办法说得出口,当然实际上也根本由不得他。
后来秦佳仪告诉他,张海涛作为中层代表在年会上发言的时候还特意提名表扬了他,曾祥宇对此嗤之以鼻,心想:一将功成万骨枯,我只不过是你脚下一块还算有用的骨头而已,就算给我再多奖励再多表扬,也难赎你害我跟宜晴分手之罪。
三个月出差下来,他的银行账户里的钱一下子涨到了三万多,因为除了工资之外每天还有五十五块钱的补助,而他除了中间回了趟广州之外,平时吃饭常常就一碗面条或者盖浇饭搞定,花不了多少钱。看着atm显示屏上那串本可以让他眩晕的数字,他苦笑不已。原先一心想着多挣点钱,现在有钱了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对他来说,方宜晴才是他人生账户上那个真正的“1”,没有了这个“1”,后面用钱画再多0都没有意义。
接下来的过年也让他郁闷之极,物质上相比往年更加丰富,但是亲戚们聚会的气氛反倒一年不如一年。
长辈们的年纪又老了一岁,身体上的毛病也越来越多,大姑伯突发了一次脑血栓,半边身子有些麻木,走路不是很利索。大姑妈为了照顾大姑伯血压也高了起来,跟曾繁生一样每天都要吃降压药。两个姑姑姑父虽然没啥大毛病,但外表明显苍老了很多,而这里面一大半都是为子女愁出来的。
姐姐曾祎秀的日子也不想前几年那么好过,现在手机已经变得很普遍,传呼台的生意越来越差,她所在的是个小公司,去年已经裁了一批人,好在曾祎秀表现不错不在此列。但看这趋势,过不了一两年等不到她被裁员公司就要被市场淘汰了。
她和梁辉的感情也越来越差,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吵架就往娘家跑,搞得曾繁生和杨兰芝不厌其烦。一开始他们还在两个人中间做做调解,后来次数实在太多,道理讲了无数遍,那俩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怎么都听不进去,该怎么吵还怎么吵。到最后只要曾祎秀一来家里曾繁生就躲出去,也不跟她说话。杨兰芝也只是听着曾祎秀滔滔不绝地讲述女婿的斑斑劣迹,偶尔回那么一两句也是隔靴搔痒没什么用处,直到梁辉那边跑过来认错领人回家,或者曾祎秀待烦了想儿子了自己跑回去。
几个表弟表妹的个头普遍比去年高了很多,人也显得更加成熟,只是学习上却未老先衰,越来越看不到希望。几个大人说起孩子的学习,无不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更加衬托得曾祥宇鹤立鸡群。只是他再也不感到得意,反而有一种深切的悲哀。大人们年轻时为了生活忙碌奔波,老了还要为儿孙的前途发愁,一辈子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
人啊,难道真的就像佛说的那样,来世上走一遭就是为了受苦受难的吗?
杨兰芝之前暗示了曾祥宇好几次让他把方宜晴带到家里来,她特别想再见一见这个可爱的“准媳妇”。可曾祥宇一会说方宜晴嫌家里人多不好意思来,一会又说她家里要招待亲戚抽不出空,最终也没让她如愿。
她也怀疑过两个人是不是闹矛盾了,还叮嘱曾祥宇一定不能欺负方宜晴。曾祥宇唯唯诺诺地答应着,完全没有之前那种轻快爽朗的样子,搞得她恨得牙痒痒又无计可施。
接下来就是同学聚会的重头戏,可是今年聚会的人就只剩下曾祥宇、李虎臣还有沈立昕三个光棍,还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韩慧文据说她今年假期值班,留在长沙没回来,李虎臣给方宜晴打电话,她倒是在家,一听说曾祥宇在场,她明确表态:“曾祥宇在的话我不去,他要走了我就去。”
李虎臣好说歹说也没用,最后只好说:“那今天我们三个先聚聚,等改天我和立昕再单独请你。”方宜晴却说:“过了今天就不要再找我了。”这明显是还在生曾祥宇的气,故意要把他赶走。李虎臣知道就算曾祥宇走了她也未必会出来,只好放弃。
曾祥宇既尴尬又伤心,本来他还打算把方宜晴约出来他当面负荆请罪,结果方宜晴似乎识穿了他的用心,根本不给他机会。
沈立昕突然说:“要不要把许茹约出来?”李虎臣刚要赞同,曾祥宇坚决地说:“不要找她了,我们三个聚聚也挺好的。”李虎臣和沈立昕知道他还是放不下方宜晴,生怕万一许茹真的出来了,被方宜晴知道的话肯定更恨他,那样他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
三个人商量着去哪里,李虎臣提议说:“要不我们到一中去转转怎么样?”曾祥宇和沈立昕都觉得这个主意好,已经好几年没有去过母校了,是应该回去看看。
他们买了两斤煮好的饺子,还让老板给了一小盒辣子水水,又买了三个肉夹馍,几瓶啤酒,就兴冲冲地往一中进发。
结果因为放寒假,学校不开门,管理上比之前严格了好多,他们三个费尽唇舌也没能说服看门的老头放他们进去。沈立昕气得大骂老头不近人情,非要从后墙翻进去。曾祥宇和李虎臣毕竟多上了几年学,变得文明了许多,又出于对母校的尊重,都不同意沈立昕的主张。
曾祥宇灵机一动,说:“咱们可以绕过清水村上到学校的后山去。”
三个人提着吃喝的东西往后山走,这条路线正是当年曾祥宇和许茹走过的,这次重走已经是五年以后,想起这几年的人事变迁,他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感慨。
除了方宜晴,曾祥宇最关心的就是沈立昕,虽然他借的那五千块钱都已经一年多了还没还,但曾祥宇没有一点埋怨,只是关心沈立昕还赌不赌。
沈立昕得意洋洋地对他说:“哥们换新车了,停在小区里了,待会回去带你们去看看。赌博那种事我早就洗手不干了。”曾祥宇惊喜非常,这可是新年以来他听到最重要的好消息,高兴的说:“你只要不赌,钱攒起来还是蛮快的。这新车一换,工作效率能提高不少吧。”
沈立昕笑道:“那当然,新车的后备箱一次可以装比以前多一倍的货,我一般出去跑一个礼拜,将将能把拉的货都卖光。”
他一边走一边拿出一个肉夹馍大嚼起来,对曾祥宇说:“你别担心,哥们借你那五千块钱今年一定给你还上。”曾祥宇笑道:“我没逼你还债啊,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有再什么时候还吧。”沈立昕大拇指一翘,说:“好哥们,大恩不言谢,一会我敬你一杯。”两人相视一笑,心里都觉得畅快了好多。
说笑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后山,几年不见,学校把这里建设地更好了。林间有好几条碎石铺就的小路,旁边还种了很多不同品种的花草,虽然现在大都叶萎枝枯,但能够想见,到了春夏这里一定姹紫嫣红,鸟语花香,另有一番靓丽的景象。
三个人兴奋地一路走一路看,和记忆里的印象做着对比,好多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三个人甚至要争论半天才能把眼前的情景和记忆中的地方对应起来。他们一边欣慰母校越来越好,一边回顾这自己这五年的变化,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同的感慨。
可巧在一个小小的平台上有一个圆圆的石桌,还有四个椭圆柱型的石凳,三个人兴冲冲地用纸巾把桌凳抹干净,摆上手里的东西,坐下来边吃边聊。
沈立昕的心病一去,曾祥宇立刻把注意力转到了李虎臣身上,问她跟萧蔷薇到底怎么回事。李虎臣似乎已经摆脱了跟萧蔷薇分手的痛苦,说:“蔷薇这种女孩子跟宜晴不一样,心思太活,而且太多情,跟人家拉个手就能变心,我只能说我没那个本事能hold住人家。”沈立昕没听清楚他说的英文单词什么意思,经过曾祥宇解释才释然地点了点头,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像萧蔷薇这样的你还差点,得祥子这样的才降得住她。”
曾祥宇厌恶的一摆手说:“去你的,虎臣这么能讨女孩子喜欢都降不住,我笨嘴笨舌的凭什么能降住人家。”
李虎臣摇摇头,说:“立昕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我现在算看出来了,蔷薇这种女孩子并不特别在乎男孩子对她多好,她更在意的是男孩子带给她的那种神秘感。而这种神秘感最大的来源,其实就是让她捉摸不透你。”
他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道:“我自从跟她谈恋爱以来,一直是百依百顺,照顾得无微不至,很少做她不喜欢的事情。时间一长,我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没劲。而祥子呢,性格硬,讲原则,不管是什么事有道理才做,没道理坚决不做,这种人对于蔷薇来说是没办法完全降服的。这反而会引起她持续的兴趣,想要跟你一直相处下去。”
这番分析让曾祥宇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自己的性格竟然还有这种“功效”,只不过他对萧蔷薇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格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李虎臣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
只是这番道理放到方宜晴的身上肯定是不成立的,如果他真的能软一点,不讲原则一点,多为她着想一点,他们也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只能长叹一声:“女孩子的性格还真是难以捉摸啊!”
他又问李虎臣:“那你们就这么断了?”
李虎臣笑道:“那还要怎么样?其实这样也好,如果现在勉强在一起,结婚后她肯定也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到时候万一她出轨了,给我一顶绿油油的帽子戴,岂不是更糟糕?”
曾祥宇打了他一下,说:“君子绝交不出恶言,好歹你们也谈了这么多年恋爱,怎么能这么说人家。我觉得萧蔷薇不是那样的人。”沈立昕也附和说:“祥子说的对,你自己没本事把人家拴住,凭什么怪人家。”李虎臣摆摆手说:“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不厚道了,我不该这么说蔷薇。她是个好女孩,只是我无福享受。”
他似乎有些不甘心,就问曾祥宇:“你呢?这么厚道的人为啥也被人家方宜晴给甩了?还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把人家惹怒了?”
曾祥宇面带愧色:“是我对不起宜晴,不关她的事。”李虎臣紧接着追问道:“你怎么对不起她了?”曾祥宇支支吾吾:“反正是我做了对不起她的事,现在不能告诉你们,如果以后我跟宜晴和好了,这个秘密我会一辈子烂在心里。如果我们真的没法和好……”说到这里他感到一阵心酸,哽咽着说:“那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们。”
李虎臣和沈立昕同时沉默了,他们没想到曾祥宇对方宜晴的用心竟然如此之深,之前他跟许茹分手时虽然也伤心,但似乎远不如这次严重。一时间他们都觉得在对待感情的认真和投入程度上跟曾祥宇相比起来差得好远。
李虎臣叹了口气,说:“以前我总不服气,为什么许茹啊方宜晴啊萧蔷薇啊这些女孩子都喜欢你,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因为你帅,也不是你人聪明学习好,而是你不管对谁都特别真诚,这才是打动她们最重要的原因。”
沈立昕连忙说:“是啊,我能把祥子看作我最好的朋友,也是觉得你待人特别真诚。跟你在一起从来不用担心你会使坏,而且就算得罪了你也不害怕你会报复,如果对你好的话,你却会用加倍的好来回报。”
曾祥宇有些疑惑:“那虎妞对萧蔷薇百依百顺,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难道还不算真诚吗?为什么就不能打动萧蔷薇呢?”
李虎臣搔了搔头皮,说:“百依百顺好像跟待人真诚还不完全是一回事,至于到底有什么区别,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曾祥宇捏起一只饺子,没想到时间太久,饺子都粘在一块了,他索性把粘在一起的三个饺子一起拿起来,在和着油泼辣子的醋水里蘸了一下,一起放进嘴里。
虽然只是简单的韭菜鸡蛋馅,但调料、辣椒还有醋都是本地土产,口味熟悉而亲切,广东的什么虾饺皇、鲜肉云吞在他看来远不如这三只已经发粘变凉的饺子好吃。
不管走到哪里,还是家乡的味道最令人难忘。
吃完饺子,他嘴里有些发苦,不知道这苦味是来自饺子还是心里。他咂了咂嘴说:“可是宜晴待我那么好,我却用那么让她伤心的方式对她,这也算真诚吗?”沈立昕忍不住想问:“到底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