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建州女真4
广场上轰然喧哗，女真人生性淳朴厚重，剽悍蛮勇，对朋友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但若是有所冒犯，拔刀相向，以命相斗，也是常有的事情。在他们心中，布库里圣女绝不可以亵犯，如今竟有人当众放肆。若不是看他是李成梁的儿子，早就上前乱刀砍死。然是如此，舒尔哈齐、何和礼等人已将手按在马刀刀把上，只要他再敢上前一步，便要血溅当场。毛文龙和祖大寿一左一右，架住李如梧，劝道：“公子，你喝醉了，咱们回去吧！”李如梧猛地将二人推开，喝道：“本公子千杯不醉，这点酒算什么，让我陪两位美人再喝几杯，你们给我走开！”
努尔哈赤面色阴沉，上前拦住李如梧，冷冷道：“七弟，你真醉了！”李如梧哈哈笑道：“别人不晓得，你还不知道我么？”伸手又要去推努尔哈赤。却见王征南身形晃动，在他背上一拍，笑道：“说你醉了，你还不信，这不就倒下了？”果见李如梧当下便浑身瘫软，不省人事。毛文龙和祖大寿连忙将他搀住，才不至倒在地上。
此时，李如梅闻讯赶来，既拿到此情此景，颇觉尴尬。当即向众人躬身道：“舍弟酒醉失态，并无冒犯之意，还望贝勒、圣女、众兄弟们恕罪。”
李如梅性情随和，待人宽厚，众将等人对他印象颇佳，此时见他躬身道歉，也不好再说什么。努尔哈赤咳嗽一声，淡淡说道：“老七连日奔波，太过辛苦，所以有些不胜酒力。五哥快快扶他回去休息吧！”
努尔哈赤引着两位圣女穿过广场，在议事厅中坐下。阿兰朵见毛武龙望着圣女，眉头紧皱，低声道：“怎么了？”毛武龙哑声道：“奇怪，那个白云格格有些别扭。”阿兰朵假意嗔道：“你是不是看人家漂亮，故意盯着人家看。”毛武龙摇头道：“不是，总觉得那个白云圣女不对劲，但我又说不出来。”
阿兰朵转头望去，那两个圣女正低声对努尔哈赤和舒尔哈齐说些什么，舒尔哈齐满脸愕然，努尔哈赤则蹙眉不语，轻轻摇头。又说了一会，舒尔哈齐便显得非常激动，指天画地，努尔哈赤则不停摇头。又过了片刻，舒尔哈齐撇开努尔哈赤，一个箭步跨了出来，大声道：“诸位请稍稍安静，圣女有要事宣告。”
一片寂然，众人目光齐齐凝聚在议事厅前，只见舒尔哈齐颇为激动，努尔哈赤则面带愠色，冷冷地瞅着舒尔哈齐。
只见海伦格格徐徐起身，冷冷道：“神使得到了神谕，布库里雍顺的子孙背叛了先祖，佛库伦女神生气了，长白山山神发怒了，她要让凶禽飞翔，饿兽横行，让辽河的水变浑浊，让长白山的冰雪融化，让天池之水沸腾；她要让地里长不出庄家，山林中打不到猎物，太阳不再发出温暖，天空不再降下甘霖”
听闻此言，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跪在地上。一个部族长老痛心疾首地哭道：“佛库伦女神啊，我们的母亲，你为什么嗔怪我们，为什么威胁我们呢？您如果要责备我，您可以安然的对我训诲，用不着毁掉我们的家业。”
舒尔哈齐道：“诸位不要喧哗，让圣女把话说完。”只见海伦格格冷冷说道：“神谕说，佛库伦女神把白山黑水之间的土地赐给她的子孙，但他们却打开寨门，迎来异族人；佛库伦女神尽心尽责地护佑她的子孙，但他们却清扫屋子，迎接异族的神。”
当是时，忽然狂风呼啸，山寨中惊呼连连。篝火摇曳纷灭，更显得阴气沉沉。那长老痛声问道：“敢问圣女，异族人是什么人，异族的神是什么神？”
白云格格冷笑道：“这还用问吗？异族人自然是汉人，异族之神自然是你们迎来的佛陀。”
众人闻听，又是一阵喧哗。女真各部归附明朝已有两百多年，中间虽摩擦纷争不断，但各族人都自认是大明天子的属臣。这两百年来，不断有汉人移居辽东，女真人从汉人那里学会了耕种稼穑，纺布织线、冶炼金属、烧制陶瓷，甚至还有少数人能够识文断字，渐渐从蒙昧迈入文明，在大家心中，汉人早已和他们是一家人了。而这数十年来，佛教在女真各部悄然传播，很多人家中都供奉着佛龛，每年的佛教节日，各部族都要举行盛大的欢庆仪式。
舒尔哈齐大声道：“圣女说的没错，汉人到咱们这里，占了我们的土地，抢了我们的野物，长白山山神早就对他们厌恶了！我们不能容忍他们了！”
努尔哈赤脸色阴沉，阴沉沉地看着舒尔哈齐。他们弟兄二人自幼相依为命，后来一起在李成梁军中效力，屡立战功，后来他回到俄尕里，靠着先人留下的十三付遗甲起兵，东征西讨，征服许多部族，渐渐把辽东纳入自己的手中，期间舒尔哈齐立下了不世之功。然而，近些年来，这个弟弟似乎有意和自己争夺首领的位置，时常在部族大会上反对自己，外出打仗有时也不听调遣。前些日子，他去北京迎接佛教圣物，听说和朝中的达官显贵打得火热，似乎明廷对他颇为欣赏。
另外，即将举行的供奉大典，本来是努尔哈赤一手操办的，其目的便是要摆脱萨满教势力对自己的干涉。原来女真人本来笃信万物之灵，能通神的萨满巫师在各部族中地位崇高，尤其是侍奉佛库伦女神的大萨满，在女真人心中更如神一般的存在，有时自己的决策也会受到大萨满的干涉，野心越来越大的努尔哈赤自然极为不满。因此，这些年来努尔哈赤一直在暗中扶持佛教在辽东地区发展，以此来抗衡萨满。
现在，舒尔哈齐和萨满教的代表——两名圣女竟站在一起，反对供奉大典，双方一唱一和，显然早已有了预谋。其实他心里清楚，舒尔哈齐名义上反对供奉大典，实际上要借机打压自己的声望，这种路线之争，自己岂会不明。他心中冷笑道：“舒尔哈齐，你那点花花心思，做哥哥的岂会不知道。哼，若是被你得逞了，我这建州之主的身份，淑勒贝勒的称号，岂非浪得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