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枯叶
乔逸灵没有扶他,只一个人走在前头。李员外走得踉跄,老大夫跟在他的身后只觉得罪过。
山路陡峭,李员外带病的身子坚持了没多久就开始往外泛着斗大的汗珠。
乔逸灵走在前头,听到了李员外绵密的喘气声,硬着心肠没有回头,直到一声惊呼响起,她才叹了一口气转过来。
李员外腿软了,瘫坐在地上扶着胸口,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久了没在暖阳底下浸沐,竟觉得从脚底一直烫进了心坎里,烫得失了浑身力气。
老大夫终于还是没有忍下心,他扶起李员外,“员外,再坚持一段路,就快到了。”
其实连老大夫也不知道乔逸灵是要去哪里,只是看她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便大胆猜测是与文府一事有关的证据,又或者,就是幸存者。
乔逸灵也担心他会不会还没有走到就先倒下了,李员外却像是明白她的心思似的,虽然极为虚弱,还是努力撑开红肿的双眼,仿佛在说,“我要去见她!”
乔逸灵与老大夫左右扶着他,一路走得极为缓慢,渐渐的李员外呼吸恢复顺畅了,眼前的山路也到了尽头。
柴扉掩映,茅屋犬吠,院子角落里还零散叠着一堆没有劈好的木柴,旁边有一个装满药草的木桶,里面竟浸泡着一堆新柴。
老大夫推开柴扉,作为大夫的敏感让他走近木桶,而后震慑的往后跌了一步,抬眼恐惧的看着李员外。
李员外不用他解释也知道了,自己所中的瘴气来自哪里。
柴屋里的人听见外面的声响走了出来,盛凌云与许云锡没有想到乔逸灵带来了两个人,一个病重临死,一个负有药箱,面上写满了惊疑。
“这位便是李员外吧?”许云锡走上前来,同乔逸灵搀着的人问候。李员外扯着笑容回应,这时从许云锡身后又走出来一个阴郁的面孔。
乔逸灵很熟悉,便是日日给李府送柴的樵夫。乔逸灵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问许云锡他们的进展,里屋先传来了一声声绝望的女人哭泣。李员外听到这个声音就撒开了乔逸灵的手,一步步蹒跚着要越过他们进去,却被樵夫拦住了。
“心……心儿,你让我进去,我要看心儿!”李员外试图推开樵夫,可是他的力气不够,轻如鸿毛,他慌了,求助的看向身后的几个人。
许云锡他们没有说话,乔逸灵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两人见上一面,便道:“如果里面真的是他口中的心儿,就让他进去吧!”
樵夫身子仍纹丝不动,眼里燃起了一簇旺盛的火,他攥着拳头盯着面前佝偻身子的李员外,随里屋一声尖利的哭喊声爆发,一把把李员外推到地上,拳脚也随之挥去,“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么还不死!还不死!”
盛凌云与许云锡拉开他,乔逸灵也去扶起地上狼狈的里员外,李员外毫无血色的双唇沁了一抹鲜红,呼吸又重新急促起来。老大夫急忙来为他把脉,李员外却抬起手让他不要过来,而后借乔逸灵手上的力站好,深深朝樵夫鞠了一个躬。
樵夫没有说话,眼里燃烧正旺的怒火也没有因为这一个无声的道歉而减灭分毫,只是覆上了一层清薄的泪雾。
乔逸灵扶着李员外来到了里屋,外面的人也跟着进来。床上一个披散着半白头发看不清脸庞的女人,半撑着身子枕在床头,苍老如枯枝的双手掩住脸庞,嚎啕大哭。
李员外在乔逸灵的帮助下坐到了床头,双手抚上女人的手,心疼的唤着:“心儿,心儿。”
谁知床上的女人却突然发了疯,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李员外的手。李员外本就孱弱的身子受不住往后倒去,站在他身后的乔逸灵连带着也站不稳,幸得许云锡及时扶了她一把,而盛凌云的手才伸到半空,看见许云锡的动作就犹豫了一瞬,改向扶住了李员外。
李员外重新坐稳,一个响亮的耳光就又甩到了他的脸上,又一个,最后女人双手捶上了李员外的胸口,发疯似的哭得怨恨又伤心。李员外也只受着,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只有羸弱的喘气。
“我文家上下七十多口人呀!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兄长!你怎么可以,你怎么狠得下心,要赶尽杀绝!”
“心儿,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我悔了,我日日忏悔,我也煎熬着,下了地狱啊!”
床上女人一会儿撕扯着李员外,一会儿又抱着他哭天抢地,闹了许久,才逐渐平定下来,歪着脑袋也不去看李员外,无声的泪流满面。
李员外强撑着快要油尽灯枯的身子跪在床头,垂着头,“心儿,你杀了我吧!”
心儿没有应言,眼神逐渐冷了下去,最后干脆闭着,安静又孤冷,与之前疯魔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云锡他们可再没有时间了,李员外现在是唯一知道内幕的人,他若撑不过死了,要让他们去哪里再找线索。只好不管时候,问道:“李员外,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员外徐徐看了心儿一眼,心儿也想知道,为什么才与她说不久就去求父亲成全的人,转眼就把她一家推向了地狱呢?
李员外知道该是坦白一切的时候了,也是忏悔认错的时候,可是事关重大,他不想多惹无辜,所以屏退了樵夫与老大夫,原原本本的还原了这桩惨案。
李员外曾经只是一个初来上京参考的穷秀才,参考那一年,文大人还没有辞官,作了他的监考老师,后来他便拜入了文员外的门下。文员外也十分欣赏他,为他垫了所有银子,让他留在上京谋前程。
后来文大人辞了官,这样就没有人为李员外推荐了,他又重新跌到了低谷,每天都要想办法攀上新的权贵。
以前文大人经常领着李员外回家,一来二去他与文小姐也萌生了情意。最开始李员外说,考得功名便娶小姐,可是仕途不顺,他便逐渐没了心思,与文小姐矛盾也多了起来。
便是那一日,他与文大人谈了话,请求文大人帮他给尚书古大人写一封推荐信,他想成为古大人的门生。可是不想,文大人十分愤怒,怒斥古大人只会趋炎附势,不配为人师,严厉拒绝了他。
李员外气闷,只好拜别老师,来见小姐。可是与小姐谈得也不开心,小姐一心想嫁给他,他却只惦记着自己的前途,两人又起了口角。
李员外连着两边受气,心情大为不好,本想直接离开,为了留得退路还是决定先来磕头请辞文大人。
不巧文大人没有在大堂,李员外心情不顺,便在大堂里转悠着等他回来,无意走到一扇屏风外,却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
文大人敬称另一个人为陈副使,正与他说起前些时候太医欧阳玦来参拜他一事。说慎王割血那日,他的血,竟与圣上的不相溶!
李员外一颗心砰砰直跳,此事关乎国运,现在又盛传慎王当宠,如果以此为媒的话……李员外觉得抓住了一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于是匆忙隐身离去,第二日便去拜见了慎王的老师古大人。
古大人听了这个消息也如坐针毡,急忙派人去请来慎王。
那日欧阳玦为父皇换血之时,慎王也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连他自己也很震惊,为何他竟然是一个假皇子?难怪他没有山盟玉,他还以为是母亲忘了留给他。
幸好此事只有欧阳玦知道,也幸好当时欧阳玦急中生智打翻了碗。慎王还以为欧阳玦站在他的这一边,不料转过身欧阳玦就来报与了文远祥。
这两人都不能留,更何况现在还让旁人知道了,不过正好借刀杀人。
待古大人与慎王商议良久以后,古大人对李员外说,可保他荣华富贵,官运亨通,只是要他做一件事。
欲望一旦滋长,便能吞噬人性。李员外忘了文大人对他的识赏之恩,更是不念与小姐相好之情。他装着和顺的样子重新来到文府,以给小姐提亲为由暂时拖住文大人。另外,以前小姐与他私会之时曾领着他去过密室,他便趁机混下去堵住了所有的出风口,然后只等觅得时机动手。
机会来了,文小姐的生辰之日,应李员外之情,文府上下为小姐庆生。
古大人配合李员外,提前把文府的下人家眷全都送出了城,安置在了偏远的地方。然后到了时间,先派一个小厮去打发了近日一直为文夫人调养身子的大夫,于路上解决了文府下人,之后李员外在饭菜里放了迷药,文府上下在一片欢乐声中晕睡过去。
再然后,古大人派了人帮着李员外处理了这等人,全丢进密室里,放了毒气,封死出口,活活闷死他们。其中,包括了李员外真心爱着的心儿。
文府上下,总共七十六口人,除了路上就死去的一个下人,上至文大人,下至四岁小孩,清点完毕,都封进了密室里,一个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