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繁市美人抚琴,潜闺房公子画眉1
天色将晚,我来到了石塘街,这便是传说中的花柳街后巷的入口。通常去花柳街都走前巷的三浦街,为了避人耳目我和书宝才走了后巷。踏入这条街便感到气氛非常诡异,阴暗狭窄的街道两旁尽是残砖败瓦,其中传来隐约的呻吟声,如冤鬼的幽鸣,又似病痛者的哀嚎。
我还没从方才的恐怖场景中回过神来,这诡异的气氛更让我有些无所适从,不觉抓紧了书宝的手臂,却隐隐的感到他也有几分胆怯。此时,一个披散着灰白头发,浓妆艳抹的“女鬼”突然蹿到我们身前,我和书宝吓得同时惊呼一声,后退半步。“官爷,要不要来找点乐子?”那“女鬼”气息微弱,声音里带着一种听了都会疼痛的病态,身形异常瘦削,放空的目光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退下!”书宝又惊又惧的大喝一声,一瞬间,我手腕上了灵色珠绽放出红色的光芒。
那“女鬼”突然一颤,反应的甚至比灵色珠还快,惊悚着溜回了街角。可随后,越来越多人不人鬼不鬼的白色怪物浮现在街边,看身形基本都是女人和孩子,其中不时有人抽搐着倒下。这些怪物无不远远的望着书宝,散漫的目光如同已经死去一般。
“这就是无灵症。”书宝小声对我说道,“得了无灵症的人,虽然不懂灵力,却可以感受到灵力场。”
“所以他们都盯着你?”
“没错,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灵力上,所以公主不用害怕。。啊啊。。。”书宝说着,自己却吓得突然大叫起来,回神一看,却是他自己被横在路上的尸体绊了一脚。
那尸体仰面朝天,脸色发青,细看来像是个割腕自尽的人,让人惊奇的是,这人从毛发到瞳孔,甚至流出的血液竟然都是乳白色的,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气味。即便是如此诡异的街道,也难以配合这尸体的恐怖气氛。
“公主,我们快走。只要穿过石塘街就能看到光亮了!”说着,书宝拉着我,在无数映衬着死亡的目光下歇斯底里的跑了起来。穿过这条街道加起来不过三五分钟,在我看来却似乎比至今走过的任何路都要漫长。
石塘街的尽头,猛然一转弯,瞬时满眼通明如昼的灯火,晃得我睁不开眼。待适应了光线慢慢望去,好一座喧嚣繁华的不夜城,香楼艳阁,丝竹袅袅,胭红脂绡,歌欢语笑。尚未入夜,街上却满是宿醉的行人,任店前香艳的女子拉来拉去。这就是远近闻名的夕月街,所有“花柳街”中最繁华的一条。
我诧异着,望着二层小阁上的舞女出神的向前走着,却突然被一位浑身酒气的大叔抓住手腕。他拉着我向店内喊道:“老板娘,这小姑娘有点意思!”
书宝忙上前一步,那大叔见状立刻放开了我,对书宝赔笑道:“官爷,不好意思啊。”我虽然知道盛端国人通过灵力就能判断对方的地位,却还是暗自惊讶了一番。
“公主别介意”,书宝说道:“大多数在盛端国境内的轩启国女子都是。。。”
“都是妓女。”大概是我说得太直接了,书宝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一笑,说道:“难怪第一次见到五皇子时,他如此轻薄。”
“其实,盛端国本来禁止风月场所,后来有人用轩启国的战俘做起了生意,这事无法可依,便也没法拿那些生意人问罪。再后来有人做起了拐卖轩启国人口的勾当,现在已然略成气候了。”书宝解释道。
“轩启国人一旦来了盛端国,回去便是通敌的死罪,而留在盛端国则除此之外再无去处,这真是笔稳赚不赔的好买卖啊。”我身心俱疲的冷笑道。
“难得公主见国人受辱还能如此淡定。”
“更难得你个小毛孩子知道这么多,还能为异邦人鸣不平。”
“书宝经常给各位大人做些跑腿的活,乱七八糟的事还是知道点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平日里太小看书宝了。一直以来我只当他是个小破孩,如今看来他不仅机灵,而且知道的事情也很多。虽然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直觉告诉我很多关键的信息都隐藏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此刻,我不由得想多了解一些关于书宝的事。
“刚刚那个娟姨叫你‘二狗’,那是你的小名吗?”
“不是小名,是大名。”书宝背对着我,头也不回的说道:“书宝是贱民,只能取贱名,名字取得太好听是会被问罪的,我家在京城小有名气,曲名就更得低调。”
“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公主来盛端国时日尚短所以不知,盛端国等级森严。贱民即使再富有依旧是贱民,不得偷学比较高级的灵术,不得为官为学,不得与上民通婚,没有姓氏,没有正经的名字。书宝,琴音,这些名字都是大皇子亲自取的,当时就因为给贱民取正名这件事,大皇子遭到不少非议。”
书宝的背影在月光下闲的异常落寞,这个孩子的言谈举止总是成熟得不符合他的年龄,不禁让人感到一丝心疼。
“公主你看,前面就是寻香阁了!”
我缓过神望去,一座绚丽而纷杂的建筑,即使在如此繁华的街市中依旧高调夺目,其规模远超过其他店铺,几乎占了整条街的三分之一,店内座无虚席,店外更是人来人往,徘徊围观者不可胜数。
我和书宝穿过人群,挤进寻香阁后,便很自然的混在了人群中。店内装潢艳丽而嚣张,甚至奢华到了让人惊叹的程度。我无视前来招呼的人,拿出灵色珠,顺着灵力加强的方向走去,绕过两个厅堂,突然发现前面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在围观什么,不时传来阵阵欢呼声,刚要继续向前走,却被书宝拉住了。
我顺着书宝指的方向看过去,却见尤兰小白和雅室焰正悠然的坐在二楼的凹间里,只见尤兰小白锦衣纱袍,宛若天人,冰肌玉骨,银发倾泻。他斜倚在一个紫衣女子身旁,抚琴而唱,一向不苟言笑的他,此时却似乎无比轻松惬意,眼里满是微醉的笑意,如天真的孩子般无忧无虑,他的美也更显肆无忌惮,相隔如此远的距离,依旧让人感到一丝畏惧。我不由得向前走去,想摆脱喧杂的人群,听听他在唱什么,书宝却再次拉住我,道:“这里人多可以做掩护,再向前走恐怕尤兰小白要发现了。”
我有了些许顾虑,不敢再向前走,在原地拼命向二楼看去,那个紫衣的女子想必就是小红。集中精力听去,尤兰小白的琴声悠扬而充满韵律,和那个紫衣女子的笛声相得益彰,他魅惑的歌声时隐时现,歌词却怎么也听不清楚,我只好全神贯注的听下去。
我一心只顾着去听歌词,却被身后一人拉起便跑,我挣脱不掉,在如此繁杂之地即便大叫也无法引得周围人注意,只得任他将我拉到店外。
我被突如其来的拉到店外,异常恐慌,定神看去,却是雅室清泽。他紧紧的抓着我的手腕,关切而不安的看着我。
我惶恐的问道:“太子殿下?您怎么。。。”
雅室清泽纤长的食指轻触在我唇上,示意我不要多言,轻声道:“快上车!”
我会意后迅速的爬进了车内,还没坐稳车便立刻向皇宫方向飞奔起来。见我半晌不语,雅室清泽温柔的说道:“不用担心,我手下的人会和书宝说清楚,他应该随后就回来。”
“您怎么知道我在寻香阁?”
“傍晚的时候,突然听部下说起,永安殿的人找了你一整天了。我觉得有些不安,便派人暗中打探,巡逻的侍卫中有人看到书宝带着个陌生的人出宫。后来又打听到你去找过菀莹皇姐,我便猜到你多半也是来寻香阁探个究竟了。”
我突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太子殿下,我。。。”
“公主不必解释,”雅室清泽金色的双眸灼热的看着我,道:“你没事便好,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是。。。”
“不用担心,有人问起就说在皇塾的书苑看书,无意中忘记了时间,今天在皇塾值班的都是我的部下,我已经安排好了。”
都已经安排好了?可他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关切和怜悯,能看懂我心中所以的不安和恐惧。
回想这一整天经历的一切,简直如噩梦一般,离奇而又恐怖。云井国人的悲惨命运,石塘街那炼狱般的沉痛,夕月街那糜烂而荒谬的一幕一幕仿佛还在眼前。我突然感到这个世界如此可怕,让人绝望,让人不知所措,不觉间更多的泪水夺眶而出,雅室清泽轻轻拍着我的背,我却伏在他肩上更凶猛的哭了起来。
如今在这个太阳般温暖的人的身边,我如同迷失的孩子回到了家一样,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不觉间,几滴辛酸的泪水在面颊滑落。雅室清泽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水,我感到他指尖传来的暖暖的温度。“没事了,”他轻抚这我的头发,在我耳旁呢喃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回到永安殿,我自觉精神涣散,琴音一直劝我吃东西,我勉强吃了两口,感到胃里不适,全都吐了出来。此后几天,我一直觉得食欲不振,整个人都萎靡了。好在皇塾内最近切磋灵力的课程比较多,而我不用参加这些课程。
这一阵,我的脑海中经常突然闪现出宫那天所看到的场景,或是云井国人腐烂得没有脸的面孔,或是无灵症蔓延的石塘街,或是宫外繁华热闹的集市,亦或是尤兰小白抚琴而笑那完美得让人恐惧的脸。起初只在梦里看到这些,后来甚至在白日里眼前也不时出现这些场景,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我越来越神经兮兮的,害怕一个人呆着,更害怕有人陪着。
成天呆在永安殿也着实无聊,已经看不下书了,却又没有其他消遣。我很想再出宫一趟,我不得不去,要想解开自己的心结,我必须面对我最不愿面对的东西。或许多熟悉一下外面的世界,我便能想开了。
我不能再让书宝带我出去,他表面是个傻里傻气的小破孩,实际上鬼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上次太子殿下出宫找到我,想必就是书宝暗中通风报信。可是除了书宝,能带我出宫的人还有谁呢?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大厅会客,却已经记不起长宁郡主是何时到访的。对啊,长宁郡主!说不定她可以带我出宫去。
此刻长宁郡主似乎正在与琴音讨论药学:“安灵露这药有提神的功效,于安神上有一点副作用,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几乎和茶饮无异,该不会对公主有那么大影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