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回路转峰回
三日后,张青山于陈州被擒。他的画像被连夜送往陈州衙门,并被一名巡街的捕快认出。当时张青山正在当铺内典当物件,后经确认,他所当之物正是死者钱氏的首饰嫁妆。
人赃俱获,当场拿下,并将其一路押回平州。刘昭亲自升堂提审,苏蓦言和周诠也在陪审之列。可无论刘昭如何审讯,甚至打了二十板子,张青山都矢口否认杀死钱氏和郎中之子一事,只是称那些首饰是自己在河边捡的,而之所以在陈州典当是因为恰巧有事要办。这理由虽然牵强,却似乎没什么破绽,刘昭一时找不到更多证据,竟无法定罪。
“钱氏二人之死暂且不谈,婚宴当晚你又为什么潜入刘府杀人?”周诠突然问道。
“我没有,他儿子不是我杀的!”张青山答道。
“哦?依你方才所言,你不曾进过刘府,又怎知我说的死者是他儿子?”周诠质问道。
“我……我后来听村里人说起的。”张青山声音明显弱了几分。
“你当真没进过刘府?”
“没有!”
“那你看这是什么?”周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小的很不起眼,仔细一看竟是翠玉质地,似是半个锁头的形状,还穿了根红绳。锁面上刻了“顾盼生辉”四字。
张青山瞳孔明显放大了一倍,但立刻否认称根本不认得此物。周诠轻叹一口气:“认了吧,我们去过你家,见过你妹妹床头的画,也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如果没猜错,这另外一半就在你妹妹身上。”
张青山黯然低下头,眼神有些涣散。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为何不早告诉我?”苏蓦言问。
“你去董家喝茶的时候我可没闲着。”周诠耸了耸肩,“现在拿出来节目效果才好嘛。”
说罢,他又踱步来到张青山身边说:“婚宴当天宾客众多,你趁乱潜进刘府,等到夜深人静进入洞房杀人,又将尸体摆在院中故作疑阵。这时,假扮的新娘故意呼救引来众人,而当时你就躲在院里的水池之中,夜晚当然不会被人发现。等府里的人全去追凶,你便可以轻松走脱。你水性好,在水中潜个一时三刻自然不成问题,只是却没想到这东西会掉在池中,我说的可有遗漏?说吧,那个假新娘是谁,是不是你妹妹?你们合伙把董倩藏到了何处?”
“不是!跟我妹妹没有关系!人就是我杀的,那个王八蛋污我妹妹清白,我便杀他报仇!”
刘昭闻言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跪在地上的张青山抬眼死死盯着刘昭,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呵,什么意思你听不明白?爱民如子的平州刘老爷,生养了一个禽兽不如的种!”
“公堂之上休得大放厥词!此事容本官查明再做定论。”
周诠摇了摇头,对张青山说道:“他自应该受到法理的制裁,但这并不能成为你动用私刑的理由。”
张青山冷笑着:“真是笑话!说什么王法?他老子就是王法!”
冷静几分的刘昭语气稍稍缓和:“若是本官查明确有其事,定会从严处置。”
张青山哈哈大笑:“你说的好听,从严处置是吗?我索性就替你处置又如何了?!”
据张青山供认,他藏身在院中水池里,待夜深人静闯入房中杀人。在杀了刘铭后偷偷出城来到岸边,却刚巧遇见私奔的钱氏二人想要乘船渡河,他便又杀了二人夺取钱物,并将其尸首拖到了林中掩盖,一来二去就折腾到快天亮时分,方才渡河回村。至于当时那个呼救的女子就是新娘本人,而他也根本就不认识董倩。
三条人命,供认不讳。刘昭当即命人将其押入死牢,三日后处斩。至于董倩下落几何,倒还是个问题。她既没死,也没被张青山带走,究竟身在何处?刘昭只得命人再多加搜寻,希望能给董家一个交代。
苏蓦言对其草草结案的做法并不理解。退堂后,对刘昭和周诠说起了自己在董员外家中的发现。“顾盼生辉,星月永隽;倩影流光,山水绵长”——他绝不认为这两句词只是毫无关联的巧合而已。
“哦,后半句不是你自己对的啊?”周诠说,“原来是错怪你了。这么看来是那作词之人文辞生硬,流于表面,很不高明。”
苏蓦言并不理他,对刘昭说道:“刘世伯,他话中有蹊跷,我们早就确认,凶手当中有一女子,而且非常可能就是他妹妹。”
“不错,若真依他所说,呼救的就是董倩本人,那么你儿子死在院中的所有推论便都不成立。而且照苏兄这么说,他妹妹和董倩之间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周诠也说道。
“既然真凶已经归案,就算他妹妹是帮凶又如何呢?”刘昭摇了摇头,“既然找不到她,不如就此作罢。铭儿已经死了,张青山所言之事也无从证实,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权当我替我那逆子积德好了。二位贤侄,无需多言了。”
“你这么说,看来心里已经相信了……”周诠偏过头去,小声嘀咕了一句。
刘府尚在服丧期,因此刘昭在酒楼设宴席酬谢苏、周二人,还特地弄了条周诠心心念念的清蒸虹鲤。美食当前,周诠吃相狼狈,本性暴露无遗。案子总算了结,虽然稍有波折,但总体也算顺利。苏蓦言心情不错,当下也就在刘昭和老徐等人的劝说下多饮了几杯。
难得地睡了个好觉,第二日辰时已过,苏蓦言才出了房门,正巧看见睡在隔壁的周诠伸着懒腰,也走出厢房。
苏蓦言一笑,指了指周诠胸前的一大片油渍。昨夜喝多了的周诠拉着苏蓦言说了许多醉话,苏蓦言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但无论怎样,历经此案后他与周诠的关系也熟络了不少,再看周诠也不像先前一样惹人生厌。
周诠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昨天吃得有些放肆了。我没有衣裳换洗,一会找刘昭要了钱可要买一身去。”苏蓦言听了,便从行李中取来一件自己的叫他换上。周诠接过衣服,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竟要上前抱他,苏蓦言赶紧施展身法躲过了,这才免得与他同“油”合污。
一会工夫,周诠换好了衣服,他二人身形相仿,穿着也算合身。苏蓦言的衣服无论料子、款式都比他之前那件好得多,周诠换上也精神不少,只见他有些得意地说道:“俗话说的不错——‘人靠衣装,美靠化妆’,苏公子看我可有几分你的风采?真是安能辨我是雄……咳咳。”
“等等!”听了他的话,苏蓦言突然脸色一变,“换衣服……她们是换了衣服,不对不对,难道凶手不是他……”
“你嘀咕些什么?”
“我们可能错了,只想着张青山所说的三条人命,却忽略了死去的丫鬟啊,她为什么被换上了新娘的衣服?她的头又为何出现在留溪河中?这些都是张青山的供词所解释不了的。”
“这些其实我也有疑问,或许只有知道他妹妹做了些什么才解释得通。”
“我现在怀疑张青山根本不是凶手,快跟我去趟衙门。”
苏蓦言匆忙找到刘昭,要求去地牢见张青山问话。刘昭不明就里,以为案子出了什么问题,想要问个究竟,但见苏蓦言刻不容缓之态,也只得答应了下来。
“案子已结,你们还来作甚?”身在牢内的张青山问道。
“青山兄,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你如实相告。你在刘府究竟杀了几人?”苏蓦言说。
“哼,几人?我恨不得杀他全家!”
“你有没有杀一个丫鬟?”
张青山一愣,旋即说道:“没错,也是我杀的。怎么,一个丫鬟也劳你们兴师动众?”
“你为何杀她?”
“她撞见了我,不得不杀。”
“你是如何杀她?”
“杀就杀了,何必问那么多劳什子的问题?”张青山说完,便转过头去,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