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他的姑娘

“来的路上也算是有所耳闻，都说离霖城主为神而不妄为，是位好神君。”其实并没有鬼族会与魂灵说什么话，只不过紫菀猜到了。“你是第一个，有如此胆量的枉死之人，来到这里的枉死之人或许不怕死，但还是会怕地府的神君。”

“神君虽然一直说着唬人的话，脸上却是和颜悦色的表情，为何惧怕？”终于摆脱了那副病弱的身体，她的目光炯炯有神。

“不错，所以你才敢不喝孟婆汤，妄图带着记忆受刑入轮回？”

能和离霖聊这么久，紫菀以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没喝孟婆汤的事，她还装了这么久，这位神君的能力果然不可揣测，听到这句，紫菀才出现紧张的样子：“城主恕罪。”

他用手撑着下巴，摸了摸嘴角：“原来你是知道如此是坏了规矩，要受惩罚的。”

可惜她既然做了，就不怕受到如何惩罚，只是怕城主让她和孟婆汤：“紫菀甘愿受罚，但求城主，莫要紫菀饮下那孟婆汤。”

“噢？你为何不愿喝孟婆汤？本神君虽是没喝过，但也知道这忘川之水熬的汤，味道不差。”虽说是会有故意不喝汤的魂灵到这里，且不过千百年来不过寥寥数人，而且会神色紧张根本就瞒不过，像紫菀这样不卑不亢的，是第一个。

看这个样子，城主是个想听故事的人，她再藏着捏着是混不过去的：“不是源于味道如何，而是这一世的过往紫菀不想忘。”

“即使如此，这命谱用看的自然不如用听的有趣，不如你来说一说你的过往。”他一直就觉得看这些命谱索然无味，要是有人绘声绘色的在眼前讲一讲，应该很有趣。

那些事在决定服下那个药丸之前她以及回想了太多次，实在无法启齿：“紫菀斗胆，往事之苦紫菀不忍回忆，这才生了轻生之念，若是城主想要知道，还是看一看命谱吧。”

他突然轻笑，然后低头开始翻看命谱：“本神君今日心情不错，那就先看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紫菀的一生除了六岁那年的劫难，其他需要仔细看的就只有在上京城的那三年，紫菀的经历看上去确实让人唏嘘，但他坐在这位置两千年，看到的故事不胜其数，非要细数下来，她的故事也要排在千百人之后了，让离霖皱眉的却是别的原因。

他在来到冥界地府任职之前是南海的水君，但是他却只在位百年，就自请来了这枉死城做城主了。

他的故事最开始，只是一尾水蛇。

蛇这个物种大多有毒，就算是有人见了，也是避而远之，加上他周身黝黑，眼睛还散着黑光，更加瘆人。

一日他不慎出现在人面前，本来打算尽快找地方隐去，却有一个大圆眼的姑娘，以为他受了伤，抱起他冰冷的蛇身，仔细瞧了许久，发现他没事之后，帮他寻了个隐蔽处把他放了。

这只是一段萍水相逢的缘分，小黑蛇却不信，一直跟着这姑娘，偶尔还被她发现，姑娘一眼就能认出是他，时不时的会把他当作朋友说上几句，那一世小黑蛇一直陪她嫁为人妇，后为人母，最后患病而死。

生来病死，而后重入轮回，这样的人生大概算是幸运的，小黑蛇也同样认为。

三道轮回里的魂灵，都可以通过修炼形成灵力更加充沛的魄，进入其他神、鬼、魔三道，摆脱轮回，其中仙和神属于一道，只不过品阶低一些。

他是畜生道的黑蛇，却因为种种机缘汇聚了灵力活了百年，有了些仙力，得以修炼，再过百年之后可化人形，若是一直为善积德还可以进一步修炼，彻底脱出轮回。

他也确实如此，这世间万物，不是谁都可以得到如此机缘的，这条小黑蛇自从那日被姑娘和善以待之后，就潜心向善暗自修炼，百年后得了人形。

一次想体会人间烟火，跑到一个人烟聚集的地方独自闲逛，却一眼看见了那个姑娘，原来她转世了，看样子这一世她也运气不错，生在富贵家，享着福。黑蛇没有与她相认，他不忍心打扰她的生活，只是默默守着她。

就这样此后的几百年里，黑蛇会一次一次循着那女孩的气息找到她，守着她，他也知道擅改凡人命数是会有反噬的，况且他清楚这凡世之人经历八苦都是理应如此，没有人可以逃脱。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这样善良的姑娘，总是一世积德，来世受的苦也会少些，不知过了几百年，这条小黑蛇已经练成一条黑蛟龙了，这一世姑娘的运气不好，夫家穷困，待她粗暴，黑蛟龙几次想出手，都生生忍了回来，他不愿再这样下去，这第一次他想改有所改变。

他是一个闲散的黑蛟龙，算得上是有仙魄的小仙，若是没有地位，就无法升为神，更不可能改变凡人命运或者带她脱离凡尘。于是他决定入南海龙宫，想办法得个职位，再某求升天。

这段日子对他来说太难熬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水里要错过姑娘多少世轮回，他日夜担心，终于等到快要晋升为神的时候，却在龙宫里看见了那个姑娘的身影，辗转得知她千年善果得了机会入这南海做个小仙婢，不管怎么说，都算是比做凡人好些。

可日子一长，他总也忍不住偷偷看望她，本来并无甚影响，但是这小仙婢机灵得很，发现了他，一开始也不点破，暗自心许于他。

人心都是肉做的，仙也是如此，一旦有了感情，两人之间总有感应，一来一往，就在龙宫里两情相悦了，他算是个小仙官，虽然不算位高权重，但是与小仙婢相恋却是不可。他们私下相处本来无事，出了岔子是因为龙王的女儿看上了他，发现他与小仙婢有染之后大闹，非要治她的罪。

离霖觉得，自己的目的就是上升为神而助这位姑娘脱离人世之苦，虽然现在她已经得了仙魄成为仙婢，但是在龙宫里，和凡间一样有尔虞我诈，若是能在龙宫有一席之位才能更好的守护心爱之人。

所以现在与龙女闹翻，日后定是断了后路，权宜之后，他决定与龙女相好，等自己升为神，一切都好做打算了。

而就是这个决定，是他毕生最后悔的事。

和龙女交好，私下却处处关心那小仙婢，他从中周旋甚是辛苦，但好在得了龙王帮助，他很快成了神君，他的阶品变了，龙王就要他与女儿成婚。

在大婚之日小仙婢跑来，离霖悄悄与她见了一面安抚她，后来回去却被龙女发现，龙王大怒，夺了她的仙魄，让她重入凡尘，离霖在龙宫位置不稳，没法救她，想着就算是重入凡世也没关系，不用百年，他就可以去找她。

可是这一次，他的姑娘却没有如他所愿。

姑娘叫细辛，被送到凡世之后，伤心过度。她是在离霖的面前被抽了仙魄，仙魄已经在她体内与魂灵相融百年，要生生抽出来就如同凡人抽筋扒皮，她在当时疼的在地上蜷缩着，离霖眼睁睁地看着她受此磨难，却始终没有说一句，没有上前一步。

万念俱灰的细辛刚刚离开南海，上了岸，龙女却追上来，还要发难于她，离霖这个时候才出现。

“她已经是个凡人，你还想怎样。”自细辛出了龙宫，灵力就自然汇集化为人魄，重塑肉身了。

“我要她死，来世入畜生道。”

龙女二话不说，就动手要逼出她的魂灵，她的魂灵离开了身体，离霖想要动手留下她，龙女与他大打出手，岸边顿时风浪翻卷，天也乌黑乌黑的。

争斗之时，细辛魂灵毫无征兆的冲到他们相斗的术法中，瞬间风浪具停，海面上被阳光晒得发着七色的光，平和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魂散了，散在这万千凡世，就是后来离霖花了数百年也再没感受到她的气息。

他知道，这是姑娘对他唯一的报复，他以为她会等，而她却不再等他。

后来娶了龙女的他成为了南海水君，数百年后等他能力充沛时才执意与龙女断了夫妻情谊，却发现龙女竟然藏了姑娘的仙魄，没有魂灵，就无法融合仙魄，也就化不了仙身，现在光有一个仙魄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但他还是夺了仙魄化在一个一寸大小的琉璃宝珠里随身带着，如此一来他在南海呆不下去了，就自请到了冥界地府替了原城主的位置，成为了新任枉死城城主，这位置一坐就是两千年。

他自知自己愧对于细辛，也对不起南海龙女，曾经的他为了权位做了太多违心的事，所以他来到这里之后变得和善，待人不错，也想看看这些凡人都会为了什么而选择轻生枉死，看上去也算尽职。

到现在他已经活了几千年，只爱过一个姑娘，却再也找寻不到他的姑娘。

紫菀的经历与细辛虽不同，但却有些许相似，不过是遇见了一个如他一般的男子，身不由己，却也不得不屈服，所以他才皱了眉，生了恻隐之心。看完她的命谱，离霖拿出随身的琉璃宝珠，想起往事暗自神伤。

他的姑娘，脾性可真是大。

而他，思之念之，终不复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