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崩溃的帝国2:励精图治》(7)
七、灰飞烟灭……李鸿章睃眼丁汝昌:“记着,没有我的命令,便一艘船也不得驶出威海卫!”……他轻轻关上了房门,一切的一切都将随他而去了。留下的只有后世子孙无尽的哀叹……
五更天起来,翁同龢军机处交待了番也没见驾,便回府吩咐下人打点行装准备赴津。此次天津之行,事关重大,虽说翁同龢是极尽小心,然前来送行的人仍是一拨接着一拨。翁同龢知道是慈禧太后散布的消息,虽心里的火一拱一拱往上窜,只又无可奈何,遂强颜欢笑寒喧几句便端茶送客。
“老爷,张大人求见。”
“嗯?”翁同龢方打发了一拨人寻思着还早点出京的好,闻声回眸望眼,却见得意门生张骞披麻戴孝进来,眉头皱下,问道:“季直,你这……”
“门生张骞见过恩师。”张骞躬身请了安,神色凄然道:“季直老父病故,已与衙门告假回乡守孝,特来与老师辞行。”“听家人说你昨夜找我,却不想竟是……”翁同龢长叹口气,半响开口道:“目下时局动荡,正朝廷用人之际,不想你却遭此变故,真……唉,你打算何时回乡?就今日吗?”
张謇细碎白牙呷着下嘴唇,点头道:“门生准备辞了恩师便离京的。”说着,他瞥了眼翁同龢:“恩师,门生有句话不知当问不……”
“有话便说,吞吞吐吐做甚?”
“门生早起闻得外边议论,恩师奉旨天津求俄与日议和,不知这可是真的?”翁同龢苦笑了下,抬手指了指一侧行李,说道:“真的,这不行李都备好了吗?”见张骞眉头紧锁翕动嘴唇欲言语,翁同龢轻轻抬了下手:“不要说,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外边可议论这皇上的主意?”
“嗯。”
“俗话说最毒妇人心,真的一丝不假。”翁同龢起身背手踱了两步,冷冷一笑,说道:“这都老佛爷的意思。她欲求和休战,又怕底下议论,故……”“恩师既知她心思,何以还要奉旨?”张骞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翁同龢。“恩师难道不晓得如此会有什么后果?恩师外边走走,那唾沫星儿足能淹死人呀!”翁同龢长长透了口气:“这便是做官的难处。你初涉仕途,日后便会体会得到,有许多事并不是你想怎样便能怎样的。我又何尝愿意,只不奉旨不行呐。”
“恩师……”
“老佛爷心思铁定了的。我不奉旨又能如何?”翁同龢仰望着晴得湛蓝的天空,道,“现下还不是明着与老佛爷作对的时候,稍有差迟只怕后悔亦来不及了。”
“皇上降诏宣战,民情激越,莫不将皇上看作我朝希望之所在。如若这等流言蜚语传将开去,国人又何以看皇上?到时皇上失去民众支持,又何以能与老佛爷抗衡?何以实现我朝中兴大业?恩师!”张骞神情激动,脚步橐橐来回踱着碎步。
“你说的我何尝没想过?”翁同龢脸上掠过丝欣慰的笑容,款款说道:“罢了,此事就休要再提了。你此番离京,却也甚好。沿途多与友人相会,将此间真相倒了出去。苍生虽学识有限,但他们的眼睛却是雪亮的,他们分得清孰好孰坏孰是孰非。”他顿了下,又道:“对了,听文廷式言语,江南一带维新志士甚是活跃,集会办报搞得有声有色,你要好生……”
“老爷,李相爷来了。”
正自说着,外边传来家人言语。翁同龢忙不迭大步迎了出去:“不知季云兄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莫要怪罪才是。”李鸿藻眼圈发黑,显然一夜不曾合眼,见翁同龢亲自迎上前,紧赶几步拱手淡淡笑道:“叔平兄这说哪的话了。”
“请!”翁同龢说着将手一让进了屋,欲吩咐下人上茶时,却被李鸿藻止住:“我这不便久呆,免了吧。”说着,李鸿藻瞥眼躬身请安的张骞,屋中央面南而立,朗声道:“奉上谕,翰林院编修张骞接旨!”
“臣翰林院编修张骞恭请皇上圣安!”
“圣躬安!”李鸿藻应着袖中掏封书简递与张骞。张骞看时,却是一份加有军机处关防大漆的通封书简,愣怔着接过,拆开看时,却见上面写道:
奉上谕:丁忧翰林院编修张骞籍隶江苏通州,对通州、海门一带地方民情自较熟悉。现倭寇跳梁,占我朝鲜,图我疆土,狼子野心,肆无止境,沿海一带吃紧,不可不加强防御。通海为长江门户,又紧邻上海,地位重要,尤不可稍有疏忽。着张骞总办通海团练事宜,以防日寇登岸偷袭。事关国家大局及士民身家性命,张骞必尽心竭力,不负所任。钦此。
“臣谢恩,领旨。”张骞点点头,敛神正色叩头道。“起来吧。”李鸿藻欣然一笑,轻抬下手沉吟道:“办团事关各乡各镇,千家万户,回去先得与州县地方官打个招呼,遇事也可与他们商量,免得掣肘。至于团丁编制训练,曾文正公当年湖南实行的法子很是有效,你可参而行之,我这些年搜集了一些资料,呆会你拿了去。叔平兄,你还有什么交待的?”“李相所言甚是重要。季直切切要记了心上。”翁同龢半苍眉毛微皱,来回踱了两步,说道:“创办团练,最为紧要者有二,一为招募乡勇,加以训练;二则有了人,就需供应兵器、粮饷,钱是万万少不得的。当年曾文正便因摊派团练经费,中间有人公饱私囊,以致闹得民怨沸腾。这可是件极伤脑筋的事,你要慎之又慎才是。”
“门生定谨记心上,以不负皇上栽培、恩师期望。”
李鸿藻会心地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方示意张骞退下。移眸望着翁同龢,道:“叔平兄,皇上宣你进宫见驾。”“我这就怕皇上晓得,到底还是……”翁同龢苦笑着叹了口气,扫眼屋角自鸣钟,已是巳时过了一刻光景。沉吟片刻,呷嘴唇道:“烦劳季云兄回禀皇上,便说叔平已然离京了。”
“叔平兄,你这……”李鸿藻怔怔道。
“老佛爷谕旨午时离京,此时进宫,恐来不及的。”翁同龢双眸怅然望着窗外,像要穿透院墙一样,愀然道:“皇上可是龙颜大怒?”“这还用说吗?”李鸿藻轻咳一声,舔舔嘴唇说道:“叔平兄,我意思你还进宫趟好些。这若是让皇上晓得,恐与你……”
翁同龢凄然一笑:“我这进去,老佛爷那边如何作答?他人许不晓得,你我难道还理会不清个中滋味?事已至此,无可挽回的。一切等回来再说吧。”
“我知你心思缜密,想的远。只皇上那性子你也晓得,发作起来谁劝得动?”李鸿藻咽了一口唾沫:“听着那消息,皇上嚷着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翁同龢身子电击也似哆嗦了下,瞠目结舌道。
“嗯。”
“不行,这万万不行。”翁同龢来回踱着快步,“皇上离京,大小朝事谁来料理?老佛爷一旦借机揽权过去,想要她再松手,那万不可能的!”他顿了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长吁口气高声吩咐道:“来人!快快备马!”
西华门翻身下骑,急匆匆递牌子进去,方进乾清门广场,远远便见隆宗门处寇连材满脸惶恐神色,望眼欲穿瞅着这边。二人对视眼,小跑着奔了过去:“皇上现下可……”
“万岁爷候不着二位相爷,已过老佛爷那边了。”寇连材急急间忘了行礼,张口便道:“二位相爷快点过去吧。”说罢,转身径自疾步前行。李鸿藻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翁同龢蓦地升起一种不祥之感,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至宫外,却见皇后芬儿、珍妃并着几个妃嫔正里边出来,忙和李鸿藻跪下请安:“奴才给娘娘……”
“二位相爷快进去。”芬儿脸色煞白,额头上密密细汗闪着亮儿,急道,“皇上安危就在二位相爷了,还望二位相爷多多费心才是。”
“娘娘放心,奴才敢不尽力。”
二人答应着起身急步进去,但见四下里太监侍女个个屏息躬身,心直提了嗓子眼上。西厢房外侧耳静听,屋内鸦没雀静,便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二人对视眼亮窗边正欲看个究竟时,但听里边“咚”地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被掼碎了,紧跟着慈禧太后阴森森声气传了出来:“照你这般说是我错了?!”
“儿臣不敢……”
“不敢?我这方回来你也不让安生下便气冲冲过来,这也不是那也不对百般挑剔,还说不敢?!只怕你就差不敢下旨将我这太后罢了!”翁同龢暗暗吁口气,叭叭一甩马蹄袖,与李鸿藻一并朗声道:“奴才翁同龢、李鸿藻给老佛爷、皇上请安!”
……
“奴才……”
“进来!”
二人答应声进去,偷瞟眼周匝俯身跪地,叩响头正欲言语时,只听慈禧太后冷哼声喝道:“翁同龢,便你也想反了不成?!我昨儿怎生吩咐你的?!”“老佛爷吩咐,奴才不敢不遵。”翁同龢头贴在地上,道,“奴才业已打点好行李,只不知老佛爷还有什么吩咐奴才的,故进来与老佛爷……”“该说的我昨儿没说明白吗?!”慈禧太后披着头,仿佛市井中泼妇一般,“你呢,嗯?!”
“吉林将军长顺八百里加紧,奴才不敢耽搁,特来回与皇上。”李鸿藻紧张得手心里已然渗出汗来,声气中略带着丝颤音道。“是吗?这么巧?”慈禧太后冷峻的结了冰般老脸上掠过丝冷笑,“说些什么呢?嗯?!”李鸿藻脸色变得月光下窗户纸般煞白,长顺八百里加紧,那可他随口胡谄的!半响不闻动静,一边翁同龢忙不迭开了口:“回老佛爷话,据长顺奏,日夷小股部队不时鸭绿江边窥伺,似有涉江之心。”
“是吗?!”
“奴才进来匆忙,折子放养心殿了。老佛爷若是……奴才这就过去取来。”李鸿藻暗暗松了口气,偷眼慈禧太后,道。
“不必了!”慈禧太后绕光绪踱了两圈,阴森森狞笑道:“听到了吗?我的皇上!小日本到家门口了。你怎生应付,靠长顺那些人手吗?做梦!别说他能与你抵挡一阵,只怕这会他正收拾家当呢!我要李鸿章与俄谈谈,有什么不好?”她咽了口口水,“这好歹拖拖,与你些时日准备总没得错吧?”
光绪脸色铁青伫立熏笼旁,黑眸深不见底死死盯着地上慈禧太后影子,似乎是冷,他的身子哆嗦了下:“皇阿玛但为此,儿臣自不敢多言。只外间传闻皇阿玛欲要那李鸿章藉俄与日议和,儿臣断不能依的。”“我便有这想法又怎样?错了吗?!你和人家打,靠什么?李鸿章淮军最是能战,可结果呢?嗯?!”慈禧太后冷冷哼了声,“现下收场还伤不着筋骨,真要让人家打到家里,只怕你哭都来不及!”
“淮军受挫非兵不能战,而在李鸿章畏缩怯敌。皇阿玛这般说,也……也太小觑我朝了。”光绪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黄海一战,‘致远’管带邓世昌、‘经远’管带林永升奋力杀敌……”
“结果呢?还不都战死了?!”
“他们是以身殉国了。然我将士皆这般样子,又何惧区区日夷?!”光绪立刻顶了回去,“儿臣已严谕整饬军纪,悉心备战,日夷不犯我则罢,他若敢犯我,定……”
“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有把握还与英夷讨好?”慈禧太后说着突然猛地一击案,直惊得众人心提了嗓子眼上:“这方过去三十来年你便忘了,当年若不是那该死的英法二夷,咸丰爷又怎的会归了天?!你想怎样?想将它再招了来,送我一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