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花开堪折直须折
八句诗整整四十字,李绛一气呵成,并在诗后落款:元和二年丁亥岁腊月初七,臣李绛书。写好后收起笔,朝李纯拱手:“请圣人过目。”
李纯上前,俯身近观这幅字画。李绛的字他早已见过多次,不过大都是写在奏章上的楷字,而此次却是行楷,与楷书相比,更多了些韵味。
李绛把诗题在了画卷左上方一块留白处,从整体上看,诗画交融,布局恰到好处,让人感觉很舒服。而往细了看,五十多个小字圆浑妍媚、流利秀美,更是与画意相得益彰。
“好字!真乃锦上添花。”李纯称赞了一句,随即招呼众人,“你们也过来看看。”
众人围上前来,争相观赏,不管能否看得懂,皆发出赞叹之辞。
李纯听了高兴,待众人都看过后,吩咐梁守谦:“命人裱起来,挂到紫宸殿。”
“喏。”梁守谦应一声,亲自上手收起字画,命人下去装裱。
李纯意犹未尽,忽想起方才曾命画工作画来着,也不知画得如何了,便又问梁守谦:“画工现在何处,可曾作好了画?”
“这……”梁守谦言语支吾,两个眼珠子左右一转,快速瞄了一眼站在李纯身边的郭媛,而后又立刻恢复原状。
“圣人勿怪。”郭媛随即出言解释,“今日没有画工来此,妾便是画工。”
李纯闻言困惑,眉头皱缩,但下一刻便又舒展,突然明白了过来。
合着梁守谦压根没让人传召画工,反而将此事报给了郭媛。甚至于,今日梁守谦提议到后宫赏雪,也是郭媛在背后授意。
堂堂枢密使,天子的传声筒,居然跟嫔妃串通一气欺骗天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想明白这些,李纯冷冷的瞪了一眼梁守谦,吓得他当即跪倒,额头和双手都紧紧贴着地,大气不敢喘一声。
但李纯迟迟未有下一步动作,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有,眼中的寒意只显露一瞬便彻底消失不见。倒不是舍不得骂梁守谦,而是明白郭媛的用心,做妻子的,想讨好自己夫君,得到他更多的宠爱,有什么错呢?
李纯反而觉得自己有些残忍,除了贵妃的身份和地位,其它什么都给不了她,让她空有期待,白费那么多心思。
“起来吧。”李纯朝梁守谦说道,语气平淡如常,随后笑对郭媛,“爱妃的画岂是画工能比,我是不知爱妃学了丹青,但凡知晓,便不叫守谦传召画工了。”
李纯声音轻柔,既是在夸赞她,又是在安抚她,只盼着能让她感受到一丝温暖,哪怕只是片刻之间。
“圣人休要抬举,妾可不敢当。”郭媛果然心喜,眉眼间的笑意如同吃了蜜枣的小女孩,那叫一个甜美。
不等李纯再说什么,郭媛直接两步上前,用右臂轻轻挽住了他:“已近午时,圣人请入宴吧。”
李纯有些错愕,一向严守礼法、典雅端庄的贵妃,如今却这般灵动,好似小家碧玉,这就是爱的力量吗?
不过李纯并没有拒绝,就这样和她并行步入东边宴厅,走上主位后,又与她同席而坐。随后,其余诸妃、亲王、公主也依次就座,列于李纯左侧,裴垍、李绛、韩愈三学士则坐于右侧,梁守谦等宦官、宫人亦在右侧小心侍候着。
宴会颇为随意,虽有皇帝在场,众人也没有太多拘束,饮食的饮食,说笑的说笑。
反倒是李纯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和众嫔妃聊不到一块,若非皇帝的身份摆在那,他甚至想开几桌“斗奸臣”,也省得无聊。
“妾命人准备了乐舞,愿请圣人一观。”似是看出了李纯的心思,郭媛恰是时机的献上了自己早已备好的节目。
“有乐舞助兴自然是好,爱妃有心了。”李纯对古代歌舞并不太感冒,觉得欣赏不来,但有总比没有强,看一看也无妨。
“传。”郭媛得到答复,立即示意身边宫人传乐人和舞女上台。
少顷,几名女子从水榭二楼小阁缓缓下阶,在宫人引领下步入宴厅,朝李纯、郭媛欠身行礼后,便开始了表演。
李纯大致数了数,共有七名乐女,分别持笙、箜篌、方响、筝、琵琶、横笛、拍板等乐器,其中手持琵琶的女子端坐中央c位,其余乐女紧紧围绕着她,有立着的,有跪着的,但绝无一人与她那般坐于胡凳之上。
七女皆有容貌瑰丽,尤其是那名琵琶女,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她是标准的鹅蛋脸、柳叶眉,而且肤如凝脂、唇红齿白,再配上一头偏髻,一袭罗裙,更添了几分古典美,绝不输于后世的明星和在场的妃嫔们。
看着她的姿态,李纯有些出神,此等绝色佳人,只做乐女太可惜了,若不纳入后宫,天理难容!
正幻想间,音乐声悄然响起,那名琵琶女边弹奏,边吟唱:“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四句诗反复唱了三遍,李纯越听越觉得熟悉,等她演唱完毕,当即询问:“这诗叫什么名字?”
琵琶女起身应答:“名为《金缕衣》。”
“《金缕衣》?”李纯眉头紧锁,感觉有些熟悉,尤其是诗歌的后两句,在后世的传诵度很高,只是不知作者是谁,因此又问,“何人所作?”
“乃奴婢自己。”琵琶女答。
“你?”李纯有些惊讶,“你叫什么名字?”
“杜秋娘。”
“你就是杜秋娘?”李纯腰身一挺,惊得险些站起来。下一刻扭头看向郭媛,“她就是李锜那名侍妾?”
“以前是,现在却是妾的侍女。”郭媛笑得莞尔,“秋娘精通乐理,能歌善舞,又会作诗,妾甚是喜欢,还要多谢圣人恩赐。”
李纯愕然,张起口欲言又止,心里却在嘀咕,何止你喜欢,我也喜欢,早知道不赏你了,现在还能要回来不?
见他这副神情,郭媛抿嘴一笑,当即教杜秋娘和六名乐女退了下去。
随着杜秋娘离开视线,李纯终于回过神来:“看来爱妃真是用心了,这乐曲美妙动听、歌词富含深意,我甚是喜欢。”
“圣人莫着急夸,后面还有。”郭媛面色淡然,随后又一摆手,一名宫人随即离了宴厅,向阁楼上传唤:“下来吧。”
“来了。”
一个轻柔悦耳的声音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