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四面楚歌
楚州地处淮南,与海州南北相邻,时常受淄青兵袭扰。而淮南兵少且弱,每次与淄青交战,无不败绩。李听了解到这一情况,至楚州后先是征召诸县将士及民兵,共得五千人,随即聚集军士,训诫说:“李师道跋扈不训,常以兵犯淮南,今朝廷令诸道进讨,正是楚人报仇雪耻、为国建功之时,诸君能不奋力讨贼乎!”众将士窃窃私语,俄而有人呼道:“我等数次败于淄青,不是其敌手,进讨恐也无功。”
李听不以为然,又道:“正因淮南数败,贼以为淮南兵弱,必不会防备。且今武宁、义成、魏博等道共讨淄青,贼必以重兵抵御,何暇顾及淮南。因而此时渡淮进讨,必能建功!”
众将士受其鼓舞,一时士气大振。李听随即整肃军队,亲自操练数日,然后率军北渡淮水,进击海州。
与此同时,各路兵马也已行动。武宁军节度使李愬自徐州出兵,北攻兖州;横海节度使乌重胤自德州渡河,南攻齐州;义成军节度使李光颜率军出滑州,东围曹州。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亦欲率军渡河,却遭逢河北雨季,魏、博等州河水大涨,一时难觅渡河之地。于是上表请自卫州黎阳渡河,然后由滑州东进。
表至长安,李纯召宰相商议可否。李夷简、王涯皆奏道:“在外统兵之事,当由大将裁决,弘正既已上奏,应当准其所请。”
裴度则不以为然,奏道:“魏博不同于诸道,其在河北,一旦渡河,便无退路,须立刻进击,方能成功。若由黎阳渡河至滑州,需由度支供给军费,非但徒增国库开支,也易生观望之势。况且光颜、弘正皆缺乏果断,如果同处滑州,只恐互相猜疑,以致迁延。与其渡河而不进,不如在河北蓄养声威、秣马厉兵,待霜降水落,再自杨刘渡河,直指郓州,如此兵势自盛,贼心动摇矣!”
李纯听毕大喜,直道:“卿所言甚是!”于是下诏,令田弘正先勿渡河,在河北静待时机。田弘正得到诏令,乃移军博州,以待河水下降。
至此,诸道除宣武外,皆已奉诏进讨淄青。李纯见韩弘久未出兵,不禁盛怒,召裴度问道:“弘坐领数万大军,今却按兵不动,岂非有不臣之心!”
裴度对道:“先前讨元济,弘确有观望之势,然而今淮西已平,弘必有惧意,安敢不遵诏令?臣料其近日必有行动,请陛下耐心等待。”
李纯听言怒色稍解,便静待宣武消息。不几日,汴州监军遣使上奏,说韩弘带病乘舆东出,率宣武军万人进围曹州。李纯闻报大喜,叹道:“裴度真是知人!”于是将用兵之事尽皆交托于裴度。
相比之下,宰相李夷简、王涯就显得平庸了,李夷简自认为才能不及裴度,不愿再居宰相之位,乃上疏请求出镇地方。李纯也不挽留,便罢之为淮南节度使。数日后,又罢王涯兵部尚书。于是朝中仅余裴度、崔群二相。众臣知天子不久必立新相,皆猜测人选。而吐突承璀却已按捺不住,乘机举荐说:“户部侍郎皇甫镈、盐铁使程异皆有治国理财之能,先前征讨淮西,亏得二人供应不溃,方得成功。如此大才,当可为相。”
对于皇甫镈和程异,李纯颇有好感,二人多次进献“羡余”之财,是淮西之战的后勤保障。李纯本就宠信二人,听了吐突承璀之言,更觉得二人有大才。于是下制以程异为工部侍郎、盐铁使,与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并为同平章事。
诏旨下达,百官哗然。裴度、崔群认为皇甫镈为人奸佞,上奏极言不可使二人为相。李纯却不听。裴度无奈而退,至殿外怅然道:“吾耻与小人同列。”于是上表请求辞位。李纯又不许。于是裴度又再上疏:“镈、异皆佞巧小人,陛下一旦使二人为相,朝野无不惊骇嬉笑。据臣所知,镈在度支,专做以多取少之事,天下之人,无不欲食其肉。先前其克扣淮西粮料,军士怨怒。适逢臣至行营晓谕慰勉,才平息人怨。如今旧将旧兵正讨伐淄青,听闻镈拜为宰相,必定惊惶忧惧。程异虽人品庸下,但心事和平,可以用以理财,不宜为相。至于镈,资性狡诈,天下共知,只会迷惑圣聪,奸邪之极。臣若与之同列为相,天下谓臣不知廉耻;臣若不进言,天下谓臣有负恩宠。今陛下不许臣辞位,又不听臣言,臣如烈火烧心,乱箭穿身。今淮西荡定,河北安宁,承宗拱手削地,韩弘抱病讨贼,岂是朝廷之力能至此?只因处置得宜,能够服众而已。陛下立志中兴,如此成功在望,何忍自毁功业,使四方解体乎?”
李纯见表不悦,以为裴度欲打压皇甫镈、程异,从而专擅朝政,遂不听其言,不改诏令。
于是皇甫镈、程异入职中书省,出任宰相。皇甫镈自知不得人心,为巩固相位,百般谄媚取巧,专为迎合天子。其拜相次日,便上奏说:“今诸道合讨李师道,所需钱粮甚多,而国库不丰盈,无以养战。臣请削减内外官吏俸禄,以助国家讨贼。”
李纯闻奏欣喜,以为是治国良策,便命中书省颁布施行。诏书由给事中崔植起草,但他却觉得不妥,又将敕书封还,上疏说:“百官俸禄皆有定额,岂可一朝而削减。且今朝廷正用兵淄青,若突然减俸,恐伤诸将之心,则谁肯为朝廷用命!”
李纯听言恍悟,稍思后道:“既如此,便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崔植拜退,归中书省将此事告知裴度、崔群二相。裴度闻之痛心疾首,抚膺长叹道:“奸臣必将误国矣!”
崔群则道:“幸而陛下省悟,已收回敕书耶!”
裴度道:“只恐陛下今日英明,明日又被皇甫镈所惑。”言毕,又叹息不已。崔群亦为之怅然。二人正忧虑之际,忽得泾原军奏报,称今年度支所给绢帛皆是残旧之物,随手一触便会破裂,根本不能用,将士因而愤怒,已尽数焚毁。
裴度闻之震惊,谓崔群道:“皇甫镈自判度支以来,多次克扣军费,谎称是羡余,献于君上以邀宠,今以破绢供给边军,必又从中渔利,当查清此事,奏明圣上,以治其罪。”
崔群以为然。于是二相亲查此事,很快得知其中原委。
原来,度支所给边军绢帛出自宫中内库,皆是存积多年的旧物,早已破不堪用。而皇甫镈以户部名义高价购买,用以供给边军。如此一来,国库之钱流入内库,成了天子私财,而对于库钱之流失,却无人会去质疑,因为度支账目上只会记作:购绢帛给边军。可谓滴水不漏。裴度查清此中环节,一时惊讶不已,直叹道:“钱谷之吏,滥用职权,偷梁换柱,竟是为邀宠,真祸国殃民也!”
崔群亦叹道:“若非边军上报,此事便如石沉大海,无人知晓。皇甫镈之奸,可见一斑。”
裴度道:“吾当上奏圣上,揭露其奸谋。”
于是次日,裴度在延英问对时上奏了此事。李纯初闻诧然,未肯尽信,问皇甫镈:“度所言可属实?”
皇甫博慌忙拜道:“裴公所奏并非实情。臣确曾收购宫内绢帛供给边军,然所购绢皆完好,并无破旧。”说到这里,指着自己所穿靴子道:“臣此靴亦是内库所出,臣以钱二千购买,穿了一年仍坚完无损。请陛下明察。”
李纯瞧了一眼那靴子,点头道:“此靴确是宫中所出。”
裴度则大急,又道:“陛下若不信,请召边军将士入朝为证。”
李纯厉色道:“事实已经清楚,何须再问!”
裴度无奈,失望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