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屠灭
“穹空如鉴，星矢如流，鉴流，是十四天相中，最难一遇的两种天相之一，种白石选择在鉴流天时行咒，就是要在上天能气最炽之时，借飞流而下的陨星，来增强对诅咒的掌控。“而玄归之地，地性暗邪，那个地方不仅蕴藏一般山川草木、花鸟虫石的能气，还潜流着各种未曾消散的腐落朽坏之物象的能气。那些能气虽然充盈其中，但性恶难驯，寻常修习者一旦调用不慎，就会反受其害。不过，像种白石那样修为的大咒术师，有实力催发利用。
“总之，种白石施下那道诅咒，是算准了天时，选好了地利，关键在于，他怎样利用那些得天独厚的能气。
“他使出的那套手咒语，血落六式，诸位还有印象吗？”
虎斋说着，摆开手势，双手交叉，两拇指相勾连，然后左手上移，右手下沉，两手错开，两边五指分别并紧，左手抚上胸膛，右手按住腹部。
众人反应过来，他正是在比划血落六式的手咒语。
紧接着，他变换手势，两只手臂交叉，左手按住右臂，右手按着左臂，而后移开了左手，右手轻按住胸口。
最后做出收式，竖起左掌，又将右手掌平放于左手大拇指上，两手垂直，相互交叠。
倏忽间，一阵焦糊味飘散出来。
“啊呀！”一人惊叫着，指着虎斋脚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但见老者脚边一只滚落在地的小羊腿，黑成了焦炭。
有个猎石人用长镰一碰，那烧焦的羊腿，好似一团黑灰，当即碎成渣滓，呼啦一下，四处飘飞。
“啊……这……这这是……”
“这就是血落六式的威力。”虎斋收起手，说道。
“师父，这跟本门禁行的那种咒语颇为相像，难道是……？”阿波说道。
虎斋合上两眼，过了片刻，睁开双目，灰白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他轻叹一声，说道：“这是一道灭除咒。”
灭除，几乎禁绝，鲜有人使用的一类咒术。
如果说通常的攻击咒，是以己之能气施于彼方，力图击败对手，那灭除咒相当于同时使出成千上百个攻击咒，不仅瓦解对方的能气，还直接作用于承装能气的容器和载体，也就是要屠灭施咒对象本体。
若是树木，则根断叶枯；若是岩石，则岩崩砂裂；若是江河，则河枯水竭。
若是飞禽走兽，若是人类，则筋肉分离，躯体破碎，甚至灰飞烟灭。
“我刚刚这一手，未乘天时地利之便，尚有如此威力，何况当年啊。当年种白石借鉴流天时，玄归地利，以此种咒术心法施咒于血琥珀，其冲击力可想而知。血落之咒，那就是一道对所有应人施行的灭除咒！”
楼阁中现出一片静默。
烛火摇曳，人影呆立。
这太令人震惊了。
没有人会想到，那竟然会是要屠灭所有应人的灭除咒。
哪怕松月，哪怕一直追讨背后真相的木蓉会，也没往清除应人屠灭应人的灭除咒上想。
他们起初不过以为那是国师驱散毒霰的祛驱咒的副作用，后来发现蹊跷，也不过是认定了种白石跟朝廷合谋，要封压禁用他们的异能，谁曾料想，那个口口声声跟应血者称兄道弟，把他们奉为“应天之民”“应选之人”的种白石，竟是要让他们灰飞烟灭，要他们永远消失。
咚——
一只拳头砸在长案上，震得葡萄四处滚落。
孩童模样的霍峻红着眼睛，紧攥着拳头。
“种白石这个小人，太卑劣，太阴险了！”贺霞客怒骂道。
然而，更多的兄弟只是怔怔地站着，连一句“狗日的”也骂不出来。他们从心底感到一阵恶寒，仇恨的火焰在胸中滋长，越窜越大。
“不可能！你说是灭除咒，那他们，他们这些应人，怎么还会站在这？血落之咒要是灭除咒，当年那些应人就会像这根羊腿，灰飞烟灭，所有应人一个不剩，全都被屠灭，他们怎么会有后代子孙！”行禾指着地上那一丛灰烬，说道。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虎斋，等着这老者给他一个说法。
“嗯，这也是老夫先前没能想通的一个关节。如今看了这地图，又听了你们几位所知道的那一部分，老夫推想，一则是因为应人之血富有天赋之异能，本就强劲，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这一点，种白石应该也有推测，所以他才做了那些防备，还偷了软翠甲。另外则是，人数对比悬殊。”虎斋双手合掌，看了木蓉会众人一眼，接着说，“种白石为了不暴露自己真实的意图，没让顺天台随行的咒术师和咒术士一同前去列阵施咒，只身潜入莽原，仅靠他一人，而对数千应人施咒，当然力不从心，没有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把应人清除干净。”
“但是那道诅咒仍然给应人带来了莫大的灾难。”松月说道。
“是，先师俞白梅在世时，就留意到应人畸形残疾者日渐增多。还有不少应人早夭而亡，这些都是血落之咒带来的。”虎斋接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啊！”
行禾跌坐在地，两手捂住脸，不停地说着。
“师兄……”行香挂着眼泪，蹲下身，扶住行禾的肩膀。
“当年种白石被朝廷通缉，他只身闯进鹿鸣山，是我们师祖收留了他。双鹿洞冒着与朝廷为敌的风险，让他藏身，替他守着五曜图，一代接一代，信守誓约，最后搭上了整个师门，鹿鸣峰都被削平了！他呢？他竟然信口雌黄，欺骗师祖，欺骗我们师门，说什么夭人为祸，说什么维护天道，完全是骗人的鬼话！师妹，你说，九泉之下，师父和余师伯，他们如何瞑目？”
行禾说罢，抬起脸，那半边烧坏的面庞上都是泪。
“师兄！”
行香揽过他的肩膀，师兄妹二人抱头痛哭起来。
灭除咒啊，那是要把应人完全消灭在这人世间，让他们灰飞烟灭，永无遗留，那就是屠杀。
种白石是刽子手，血落之咒是他手中的屠刀，而替他保守五曜图的双鹿洞无异于做了帮凶。
从师祖庞训到他们师父方景坤，数代掌门谨记在心，一门心思守护五曜图，还以为是在维护天道，谁知竟是助纣为虐。
可这一切，他们又何曾知晓？他们完全被蒙在鼓里。
种白石从一开始就没有对师祖庞训坦陈真相。
他知悉双鹿洞信守天道，把自己残忍冷酷的屠灭行为伪装成为天下除害，匡扶天道秩序的义举，骗了庞训，骗了师公，骗了余师伯，骗了师父，骗了他们师门所有人。
整个双鹿洞，他们满门被灭，为了那张五曜图，为了守护他们心中的道义，到头来，却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竟然维系的是一道灭除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