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前夕
虎斋一行人被狼步卫带入大云宫,按照左沁王的指令,他们被安置在黄金台东南边的白银阁里。这白银阁是一座六层六角的楼宇,上上下下数十个阁子,除了最上面一层和最底下的一层,其余各层的房间,都“请”了他们的人进去。
他们各在一间,不管是师徒,还是上下属,都要隔开分别安置。
狼步卫给的理由,是“王爷知道五曜图贵重,就是自己人,也难免混入奸细”。
就这样,他们各处一室,谁也见不到谁,相互之间绝不可能通声通气。
要到第二天大会召开之日,他们才能出来,去参加蒙格柯斯大会。
路星眠被带入第三层靠东倒数第二间阁子,一进门,便有狼步卫端上来些酒水食物,然后把门一关,把守在外。
他透过门缝,往外看去,只见他们在走廊上一个挨着一个,齐刷刷地站着。
踱了几步,一屁股坐到桌前,抓起桌子上的小羊腿,啃了几口,又喝下一碗热酒,身子暖和了不少。
他从胸前掏出了那一卷莎阑纸,凑到昏黄的烛火下,展开来,细细看着。
图画上的诅咒,经虎斋先生之手,已经破解,现出江河山谷,村落城池。
在这一幅算不上是典型山形地势样式的地图上,有一处地方格外显眼。
是晏城。
在图画的右下方,种白石写出了“晏城”这两个字,用一个四四方方的矩形来标示。
晏城,庆夏的国都,路星眠生于此,长于此,再熟悉不过。
他的视线顺着地图上表示晏城的四方形慢慢移动,南边的凤巢山,东面的白象山,自西向北再向东流穿城而过的庆江,不错,那地方就是晏城。
在晏城以西以北的群山中,图画上又标出一个圆圈。
看看位置,该是九宗山以北的莽原。
九宗山而今坐落着庆夏皇家陵园。
自东而西,分别是高祖皇帝韩祁璋的长陵,景帝的怀陵,文帝的安陵,还有当今圣上尚未竣工的上陵。
每一个陵地都是一组群墓,安睡着帝后,他们早夭的皇子,还有一些重要的大臣。
墓陵群排布有序,但都在九宗山一脉。
想来种白石奉命绘制这份地图时,还没有选定皇陵,因而在这图卷中,只见九宗山巍峨群峰,而没有标示墓陵群。
那个突兀的圆圈所标示的,莫非就是玄归之地?
路星眠的指尖划过莎阑纸,从晏城到九宗山,再越过九宗山,落到了那圆圈所在的莽原上。
那里还有几个小黑点,看来不像是不小心洒上的墨点,但看来看去,也看不出那里是暗含了什么秘密。
在那几处黑点的下方,在画纸的一块空白中,几条短线勾出好似波纹形状的一个符号,还有一笔直直向下的短竖,好像一个笔划,却又与图画上种白石其他字迹的笔锋不同。
路星眠看了又看,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到最后,他感觉脑袋里有无数线缠绕在一处,打了无数个结,他越想越没有头绪,越想那些结越缠得紧。
要是松月在,她一定看得明白。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卷起了图纸。
她确实是十分聪明的女子,可她要做的事,同他要做的事,完全是两个方向。
她一心要破除龙渊之盟后种白石所施下的血落之咒,她拿到这份五曜图,找到玄归之地,是为了回到那施咒之处,破除它。
她以为只要摆脱种白石那道诅咒,应血者就不会早早夭亡,就不会有残疾,不会有畸形,唉,她那么想,木蓉会那些兄弟都那么想,可他深知,只有维系那道血落之咒,加固它,抑制已经濒临失控的应血才能让应人复归于平静,重新过上安宁的日子。
这少年伸出自己的手,灯火映照在他掌心,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就在不久前,就是这双手,就是他体内涌动的应人异样的血,把另一个人的血气全都汲走了。
他眼前再现那一幕,他的手近乎不受控制地抓住江明流的手,在那一刻,他只感到一种无形的气息在牵动他,他不是他自己,但探出手的又确确实实就是他。
先前因为接连出现对手,他心有所系,尽力贯注心神,倒也做到了心在此间,保持了镇定,此时在这高阁孤室,在这一豆烛光中,他思虑烦乱,忽地心神动摇。
那张惨白的一瞬间苍老如槁木的脸一下子伸到他眼前。
他看到江明流嘴唇发紫,眼窝深陷,眼珠凸出来,脸颊凹下去,忽然之间,又变作儒生模样。
先是刘学义,一下子又变成章君辅。
冷汗淋漓。
路星眠闭上眼睛,抱住双臂,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四周静下来,沉沉的,仿佛置身一片黑黢黢的水域,前后无人,左右无物,天地间,独他一个。
恍然间,一阵清越的笛声传来。
悠悠的笛声,宛若潺潺流水,从少年耳际淌过,霎时间涤荡心神。
如皎月出云,如新雨初霁,清朗悠远的笛声轻轻袅袅,又壮魄凌霄,似是从天而降,直落到这屋中绕梁。
路星眠心有所动,闭着眼,靠在桌腿边上,静静地聆听这笛声。
不知她身在哪一间阁子,不知她心绪何如,只是听到这远远的笛声,他就感到异常安宁。
在第五层当中的那间阁子里,松月临窗而立,手持短笛,吹奏着一支没有名字的曲子。
她小时候见母亲常常哼起这调子,问不出是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