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途迷

路星眠喉头微微一动，他不信自己要死在一个小个子手里的破陶片下。霍峻一声不吭，拿着锋利的陶片，从路星眠的胸口，移到他的脚边。然后在他脚踝处轻轻一划，紧紧绑缚的头发绳索一下子松开了。

原来关窍处是在脚踝。

霍峻抛开陶片，扯下路星眠身上的头发绳索，递给他，说：“绑住我。”

路星眠空空地握着头发绳索，愣在那里。

“你看，这不是一般的绳索，除非仇春亲自解除，蕴藏其中的能气消散，否则就算有人解开，他也会感应到，接着报知二堂主，到时候就会加派人手来看管你。”

路星眠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我领命照看你，不能放你走，可我不是你的对手，还是让你跑了。”

小个子霍峻，一个侏儒，说起这番话，竟有些悲壮。

路星眠问他：“你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把我放开，就不怕我杀了你？”

霍峻小小的面庞上摆出一副无比认真的神情。他看着路星眠，说：“我知道你不会。”

路星眠一个箭步，从炉鼎下面踢起长剑，抽剑出鞘，剑锋直直地对着霍峻头顶。

他说：“你凭什么就认定我不会杀你？啊，你不要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感激你！你一个夭人，我杀你千百遍也不为过。”

霍峻接道：“我不是认定你不会杀我，我只是相信你不会杀我。”

路星眠把剑尖逼得很近很近，却终究撒了手。

“所谓‘夭人’，光是这个字眼，很多时候就是别人不痛快的理由。”霍峻低声道。

路星眠一把抓过他，把头发绳索往他身上绕了两圈，将他手脚反剪，捆缚在大柱子上。

少年提了自己的剑，在熹微的晨光中，步出山神庙。

沿着小道，他走下了板栗山。

来到山脚下，拦住一位老樵夫，问了去双鹿洞的方位。双鹿洞在下渔郡东北面，从板栗山山麓下来，从城中穿过，直往东行，再往北就能望得见了。

路星眠没有多耽搁，就按老樵夫指的路，紧紧地赶去了。

约摸一个多时辰以后，他远远地看到那鹿鸣山下星星点点地走着许多人。不用多说，正是木蓉会的队伍。

他悄悄地摸上去，点倒一个掉尾的瘦小子，扒下人家的衣衫，自己换在身上。又摸了一把黑泥，往自己脸上抹了抹，再用衣襟擦了擦，看起来很有几分灰头土脸的模样。

不一会儿，前面就有人退下来，朝他喊道：“后面的兄弟，快跟上！”

他不敢接话，挥了挥手，连爬带跑，冲了上去。

他跟着走了好一阵，才弄清楚，召花令主早就上了鹿鸣山，他们这些后备军只是遵照指令，在山麓山腰各处等候下一步命令。

他不能像他们一样干等，就悄悄地走到背处，攀过高高矮矮的几棵树，滚到另一边，顺着往山中深处行进。

鹿鸣山山高谷深，正是春深时节，草木葳蕤，枝叶招展，路星眠穿梭了许久，衣袖都被露水打湿了，依然没有走出头。

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这一片林地，好像永远都是这样。他一直向前走向上爬，周围却总是这些树木。

身处广茂的山林中，迷失方向是极其常见的。他在原地站定，打量了一圈。

日头越升越高，他就顺着日光，朝东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抽出长剑，噌噌两下，在树身划出两条印记。

这样一来，就不至于绕回来走老路了。

每隔五棵树，就做一个标记，他刻划着，在心里默数。

一个……两个……三个……三十八个……三十九个…………

刻划到第四十个标记，经过第二百棵树的时候，他傻眼了。

这是一棵高壮的榆树，黑色的树皮被划掉两条，露出嫩白的树干，正是他刚刚划过的第一棵树！

他又回来了。

可他分明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啊，何以又回到这里了呢？

一种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明晰起来：他深陷在密林里，一直在原地打转。

传闻中有一种诅咒，叫“途迷”，施咒以后，咒术所及之处，旁人一旦进入，就会来回打转，永远也走不出去。

想必这片林地，正是施加了途迷之术，若真是这样，那他就算再走千万步，也是徒劳。

少年抬眼一望，苍翠的树木，茂密的青草，汪汪绿色一时间都变得异常恐怖。

他转过身，又转回来，四下里看看，脚下无路，心下茫然。往哪里走都不成，仰起头，顺着高大的树木，目光移到树巅，最后停留在云霄。

既然地上绕不出去，那脚不沾地，从上空或许就能突破这个诅咒吧。

事实上，他仅仅听过“途迷”这种咒术，对破解之法却一无所知。行不行得通，他并不知道。只是，这时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于是，抽出长剑，两脚点地，腾身而起，就近一脚踏在大榆树上，身子一倾，乘着这股劲，又一脚踩过一旁的樟树，如此这般，一脚接一脚，终于跃上了附近最高的一棵杉树上。

放眼往下看去，底下是一片繁茂的林地，并不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可从中脱身。

他又从杉树上腾跃而起，飞身到邻近的一棵树上，再从这棵树上往周围的树木上移身。

他一棵树接一棵树地移动，企图走到他能看到的最远的边界上。就算是再宽广的汪洋，也有海滨之地，这片林地再广茂，总也有最靠外的那一棵。只要找到边界，自然就有出路了。

可惜，他忙忙地飞跃了半天，精力大耗，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最外面的一棵树。

每每看到一棵长在外围的树，置身其上时，才发现树外有树，那里远非边界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