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刁难
写完的时候,天已大亮,算算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就要上早课了,他连斋舍都来不及回,趴在温书堂的课桌上,沉沉地睡去了。一夜奋笔疾书,头晕脑胀,腰酸背痛,现在倒下去,瘫软如泥。
睡了许久,这少年身子一颤,忽地醒过来。
睁开眼,光芒刺目,他忙用手半遮住眼睛。
太阳正穿过窗户,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路星眠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看看外头移动的日影,他抓起桌上厚厚的一沓纸,拔腿就往学堂跑去。
这时他已经顾不上身上穿着宽袍大袖,只把袖子一挽,两只手臂就在袖中摆动,完全不像一个儒生的样子。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学堂,猛地在门口停住,重重的脚步声引得座中同学纷纷把目光投向他。
邢夫子放下手中书卷,说道:“都快下课了,你来做什么?”
路星眠两手捏着昨夜赶写下的八千习字,把这一叠纸张呈给邢夫子。
邢夫子接过来,看都没看一眼他辛辛苦苦写下的八千个字,只是盯着他,说道:“你就是褚先生特别关照的那位路公子?”
路星眠接道:“学生无才无德,实在不敢当。”
邢夫子双眉紧蹙,冲他说道:“褚先生是你外公的门生,看在你外公的面上,他也不得不容忍你。可你不要以为这样你就高人一等了。在我的学堂里,谁犯了错,都一样得罚。”
路星眠知道自己今日迟到太久,已然犯了错,便不加申辩。
邢夫子看他一言不发,手一扬,把那一沓习字的纸张抛在地上。
路星眠愣住了,他拾起一张落在脚边的习字。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勾一提,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费了心血写下的。如今就这么被丢在地上,他又委屈又恼火,直盯着邢夫子,说道:“学生不知道这几篇习字有什么错处?”
邢夫子走动了两步,一双脚正好踩在地上的习字纸张上。
他直视路星眠,说道:“习字的限期是在昨天,最晚也该在今早交给我,现在来交,迟了!”
路星眠解释道:“先生,这些习字早就写好了,今早原本是要交的,只是我睡过了,才耽误到现在。”
“你真以为你有好大的面子啊,一堂课,临到下课,才匆匆跑来,就是睡过了?”邢夫子更加不悦。
“学生迟到该罚,先生怎么罚都行,可这些习字是按时写好了的,您不该就这么丢在地上。”路星眠说道。
邢夫子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说道:“你教训我?”
“学生不敢。”
路星眠感觉自己没有冒犯邢夫子的意思,可他越解释好像越说不清,越是让人误解。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教我如何行事了,你还有什么不敢?”邢夫子说道。
“学生只是要把事情的原委讲明白。”
“明白,有什么不明白的?”邢夫子接着说道,“你仗着有山长撑腰,恃宠而骄,把书院当成你家后院了吧?可你不要以为这个地方是谁都会买你的账,在我这,所有人一视同仁。你八千习字逾期,罚你加倍抄写,下个月给我交两万四千字来,你受不受这个罚?”
路星眠鼓着腮帮子,说道:“学生受罚。”
“还有,你今日迟到近乎两个时辰,我罚你现在就到外面站两个时辰。”邢夫子接着又说。
路星眠躬身行了礼,转头就往门外走,他挨着学堂外的柱子,静静地站立着。
罚站不到一刻,早上的讲学就结束了。
邢夫子带着书卷,从学堂出来,看了他一眼,放话:“你要是不服,想跟褚先生告状,你就去,我候着。”说罢,邢夫子就走了。
路星眠眼睁睁地看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从学堂走出来。
他连夜赶出来的八千习字的纸张在他们脚底下,遭到一次又一次的踩踏。
他并没有跟山长褚庭峪提起这件事。
事实上,自他进入白象书院以来,就只在当日去过褚先生的书房。
后来这些天,除了褚庭峪偶尔找人传话,他从没有去找过这位山长。
而这没能证明他跟山长没那么熟,没能证明他是个跟大家一样的普普通通的读书人,没能让周围的同学对他“靠家里混进来”的印象有丝毫的改观。
有一日,路星眠腹中空空,到茶厅来碰运气,却意外地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刘学义吗?
这个刘学义总是斋舍第一个醒来,最后一个回去的。
在学堂里,刘学义要么跟路星眠一样坐在头一排,要么就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整日书不离手,最是勤学用功,蒋夫子、邢夫子和赵夫子都称赞过他。
此时他一身粗葛布衣,正在拾掇茶盏杯碟,与一头扎进来的路星眠面对面碰上了。
两人都愣住了。
“向恩,是你啊”,路星眠喊了他的字,后面的话还没说。刘学义扭过头,忙活着手里的事情,冷冷地说:“没有茶,也没有点心。”
路星眠是罚写,错过了就餐时限,眼下实在是饿得厉害,就问道:“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给我一碗豆羹也行。”
刘学义咣当一下,把一只点心碟子砸在案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