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适应
他们的担心是多余的,路星眠没有再提当日的事。这少年到白象书院已经多日,每日按书院的安排,早起听夫子讲学,晚间习字温书,按部就班,规规矩矩。
山长褚庭峪给恩师温恭良回信,特别提到“星眠醒悟,乖顺好学”,让老师放心。
路星眠一开始很不习惯书院里一套接一套的规矩礼仪。
见了先生要行学生之礼,见了同学要行同窗之礼,这些他自然懂得,只是礼式的要求之细,超过了他的想象。
譬如躬身行礼,身子弯下得不够,是为不逊,要罚,身子弯得太低,是为过卑,也要罚。
若是拱手,胳膊松垮弯曲,不行,伸得过直,不行,手抬高了,不行,拇指指向反了,也不行,离人太远,不行,离人太近,更不行。总之,光是拱手作礼,一不小心,他就“无礼”了。
更不必说如何就寝,如何饮食,如何行走,如何坐卧,样样都有规矩。
这些寻常小事,到了书院,在读书人的世界里,似乎都变成了头等大事。
他生在将军府,也不是毫不知礼的人家,只是幼时父亲宽和,又有军务在身,常常不在家,管家和仆从也管不住他,后来芹娘和阿年进了府,芹娘对他更是疼爱,只要他不犯大过,一般小事也没人追着不放。
如今,他受着,挨着,全部照学照做。
他拧着自己,必须要好好做一个读书人。
做读书人当然就要有读书人的样。
头一天他一领到书院统一的服帽,就脱下自己的圆领袍子,把青色儒服换上。
宽大的袖口,繁琐的饰带,他折腾了好半天,才把衣服穿整齐了。
熟而生巧,后面这几天,他穿戴所耗费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只比别的同学多花个一盏茶的工夫。
临水而立,看着水面上映出的人影,冠带齐整,衣袖飘飘,已有几分文人墨客的模样了。
可惜,这一切都是表面功夫,他只不过是看起来有了读书人的样。
前几日蒋夫子讲学,他坐在最前面,没听多久,竟然就睡着了。
蒋夫子停下讲课,捋了捋厚密的眉毛,静静地看着路星眠。
坐在他一旁的同学正要用手把他拍醒,手还没伸过来,结果看到蒋夫子一个眼神,就停下了。
接着,一片静默。
同学们谁也不敢讲一句话,连大气也不敢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第一排这个新近进入书院的少年身上。
只见路星眠一手扶着课桌,一手拄着下巴,偏着脑袋,发出微微的呼吸声。
他一个人睡着了,所有人都得干等着。
就这样过了近半个时辰,忽然,他身子一颤,头一顿,下巴从手上滑了下去,磕在了课桌上。
醒过来了。
同学们哄堂大笑。
路星眠张开眼,把歪倒的帽子扶正了。
他没有注意到蒋夫子在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蒋夫子问道。
路星眠噌地一下站起来,躬身答道:“学生路星眠。”
“星眠,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是书院。”
蒋夫子指了指脚下,说:“我问的是我们此时所在之处。”
路星眠才刚睡醒,被这么一问,更懵了,想了片刻,才接道:“这是学堂。”
蒋夫子点点头,说道:“不错,此处是学堂,乃读书讲学之地。寝则就床,请回斋舍去。”
路星眠摸摸脑袋,说道:“学生知错了。”
“何错之有?”
“学生不该在讲学之地昏昏大睡。”
“那又为什么昏昏大睡?”
“因为……因为昨天夜里没有睡好。”路星眠实话实说。
“去吧,回斋舍去,好好睡一觉。”蒋夫子说道。
蒋夫子这人看起来一副温厚样子,其实,他说话从不说第二遍,不着意强调就令人无从抗拒。
路星眠听他这样说,知道是下了逐学令,就行了礼,走出了学堂。
翌日到学堂,他不敢再睡着了。
于是撑着十二分精神,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大睁着,眼皮丝毫没有垂下。
他一双眼睛始终盯在蒋夫子身上,讲学这两个时辰,他完全没有打瞌睡。
可是,他的眼神是游离的。
他盯着蒋夫子,起初蒋夫子温和有力的声音还一句一句飘进他耳朵里,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听不见蒋夫子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