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忆境

三日后的清晨，檀济领着他们，到了荷塘边。八面足有人高的铜镜被立在池塘四周，水面荡开的波纹映射出金灿灿的日光，被镜面收尽，又反照而出，光芒四溢。

“松二堂主，外面就交给你了。”

檀济说完，携着路星眠，腾身而起，两脚轻点，从水上踏过，一眨眼的工夫，两人便到了池塘中央无依无傍的飞檐亭中。

他们一进入亭中，亭子四面卷起的珠帘便垂挂下来。

路星眠脚跟还没站稳，就见檀济两手一挥，立在亭子中心的石桌猝然坠下，紧接着，轰隆隆几声巨响，地面朝东西两边分裂开来，露出井口似的一个圆形边沿，这是此次忆境之镜。

底下就是粼粼水波。

檀济倚着东南角的亭柱盘腿坐下，路星眠遵照指示，在西北角坐下，两人相视一眼，各自点点头。

要开始了。

檀济双掌张开，掌心朝下，向水面拍去。

池水涌动，涌动的池水不多时变得如铜镜一般纹丝不动。

一切准备就绪。

“你想看到什么？”

“我想看到我出生之时发生的一切。”

“你想要忆起十六年前在晏城新安坊的霁枫将军府里发生的事，是不是？”

“是。”路星眠答道。

檀济收回两手，从手指尖抖下最后几颗水滴。

水滴掉入已经平静的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一小圈一小圈，很快又重归于宁静。

路星眠解下母亲留给他的白玉卧佛，递给檀济。檀济一手接住，随即手掌一翻，那玉佛被抛到半空里，一股能气将它稳稳地托住，它便悬在半空里，散出莹莹白芒。

路星眠两眼直直地盯着水面。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心咚咚直跳。

过了许久，水面都是一片寂静，并没有显现檀济所说的境象。

就在他近乎绝望的时候，水面荡开一个大大的涟漪，两个人影渐渐清晰地映照出来。

那是一个静谧的庭院，一个女子斜倚在一个男子的肩头，两人抬眼望着星辰闪烁的夜空。

“阿羽，我想好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了。”

“我们的孩子叫什么？”

“叫‘星眠’。”

“都不知道会是个臭小子，还是臭丫头呢。”

“不妨事，我取的这个名字，儿子女儿都好听，你说，是不是嘛？”

“是是是，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我都依你，只是不知道岳父大人肯不肯依你，他老人家可是大名小名拟了十多个，个个背后都有大学问呢。”

“爹取的名字固然都好，可我就喜欢‘星眠’这个名字，待我去跟爹说。”

“还是我去说吧，你何时拂过岳父大人的意？”

两人互相靠着，又轻声低语了一阵。

水纹轻漾，人影消散。

路星眠猛地惊觉，那便是母亲！

母亲说话的声音原来是那样的。

母亲笑起来的样子原来是那样的。

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真切的面容。与画像所绘大为不同，母亲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一侧还有梨涡，许是画工看得不细。他这回才真正看到了他的母亲。

那个时候，他还在母亲肚子里呢。

在一阵怅然中，镜面由水波起伏，再次变得平静。

这一次，他看到母亲的腹部已微微隆起，看起来已是怀胎数月了。

父亲的头轻轻贴在母亲的肚子上。

“听到了听到了，他在叫‘爹爹’呢。”

“阿羽，我有份私心。”母亲的脸上浮起一缕愁云。

父亲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母亲。

母亲说道：“你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是大夏人人称颂的大英雄，我原先想啊，将来我们有了孩子，若是个儿郎，也一定要像你一样，做一个保境安民的英雄。可真有了孩子，我却不愿他去受苦受罪，更不要说去担着性命之忧。阿羽，我们让孩儿读诗识文，读得好了考个功名，谋个文差，读得不好，就给他筹些田产，总能图个平平安安，好过打打杀杀，让我担惊受怕。”

父亲把母亲贴入怀中，应道：“好好好，我都依你。”

母亲抬起脸，眼中噙着泪，说道：“我这样是不是太小气了？”

父亲轻轻地说：“不，谁说你小气！只要孩子也愿意，我们就送他去读诗书，考科举。”

路星眠怔怔地看着渐渐消散的境象，他的心中也泛起层层涟漪。

接下来便是父亲同母亲告别，边境情势危急，他要率霁枫军前去增援。

此后的场景都只母亲一人，她轻抚着肚子，同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子说话，她静坐窗前，绣着花，她在纸上写下流派不同的“星”字和“眠”字，她慢抚琴弦，奏出一支支宛转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