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探问

孤月高悬，洒下清冽的光芒。在木芙蓉林以北，一座座坟茔延绵成片，一眼望不到边。

松月静静伫立在几座新添的坟墓前。

“二堂主，这上面写什么名字？”一个负责立碑刻字的兄弟向她问道。

那是最后起的一座坟，里面没有尸骨。

他们的尸骨埋在上渔郡素水河边的村庄里，远隔千里。

“就写‘破渤国鹰骑者，木蓉会三百六十七英魂’”，她说着，不禁抬眼，目光投向更北更远的地方。

墓碑竖起以后，撒了纸钱，另有兄弟将酒端上来。松月端起酒，一连三碗，浇在这座空坟前。

“再取一碗来。”她放还了空酒碗，又招呼道。

手下兄弟又端上一碗酒，呈递给她。

“这一碗，替你们的令使，敬各位兄弟。”松月说着，又把这一碗酒也浇下去。

夜风萧瑟，置身在坟丘中，更是凄然。

松月让手下的兄弟们先退下，她自己又站了一会儿，随后走进了墓地深处。

在几棵枯松下，她停下了脚步。

那一排排坟茔是十几年前死去的兄弟们的安身之处。

仇得安陈林付三娘元升

找到了。

她默念着那些墓碑上的名字，却还不能为他们插一炷香，撒一片纸，甚至不能替已经死去的仇春给他父亲仇得安洒下一滴酒。

她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第二日一早，松月就来到了位于墨秀堂中最西侧的雁阁。

这里常年只住着一个人。

松月刚踏上木梯，就听砰的一声，是茶盏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只圆圆的胭脂铁盒顺着木梯骨碌碌地滚下来，落在她脚边。

松月拾起这只空盒子，顺着木梯上了楼。

“怎么了？”她问了一声。

坐在窗前的妇人披头散发，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浑身颤抖着，说道：“他们想害我。”

松月把空的胭脂铁盒放到妆镜台上，坐下来，轻轻地拍着妇人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妇人转过脸来，脸上挂着两行泪。

松月拽着自己的袖口给她擦干眼泪，又取过妇人手里的梳子，一下一下，为她梳起长发。

妇人乖巧多了，坐在那里，既不乱动，也不说话，十分温顺。

梳好头发，松月打开妆镜台上的木匣子，匣子里是各色各样的簪子、耳坠、头花、钗子和珠饰。她取出一只银簪，在新绾好的头发上比划着，又把铜镜扶了扶，对准镜中人。

“阿娘，这只正配今日妆容，你喜不喜欢？”松月问镜中人。

她的母亲岳明珠转转脸庞，左瞧瞧，右看看，点点头，说：“好，就这只。”

松月给她簪好头发，母女二人一齐望向镜子。

都说她们母女俩相像，大概是都生着细长上挑的眉眼，鼻梁高高俏俏，丹唇微抿，面色白皙。可若是看得仔细，就会发现母亲虽然生了几根白发，却不像她这样清瘦憔悴。

“阿圆，你回来了。”母亲唤着她的小名，像是完全回过神来了。

“嗯”，松月点点头。

她今天来是有事要问母亲。

十九年前，在风雨亭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讲出这个盘踞在心中的疑问。

忽然，母亲一转过身，大叫一声，弹起身来，她指着地上的茶盏，两眼瞪得大大的。

“阿娘……”

前一刻还端庄的妇人揪扯自己的头发，口中喃喃：“他们还不放过我……他们想害我……他们害我……”

说着说着，她竟哭了起来。

松月弯下身，拾起地上茶盏的碎片，走下楼，把这些碎片交给守在雁阁外的一个兄弟。

“埋远些。”她交代道。

这不知是母亲砸碎的第几只茶盏了。

先前她砸碎过陶壶、瓷瓶、陶碗，不计其数。当她神色恍惚的时候，这些东西都要遭殃。

松月又上楼来，看着母亲把簪子拔下，抓在手里，头发又散乱披着，缩在一角。

她走过去，扶着母亲的肩膀，让母亲坐到妆镜台前，用木梳，再一次给母亲梳起头发。

她想要问的旧事，终究没有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