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夜谈
“有。”路星眠说着，冲回斋舍，把山长先前送他的一壶“君子醉”提了来。
澹台晔沿着半圈瓦盆，将君子醉薄薄地洒了些，又把剩下的纸钱丢进瓦盆，火苗一下窜了起来。
火光前的澹台晔格外单薄。
他对着酒壶，饮下一大口君子醉，呛得直咳嗽。
路星眠接过酒壶，把他扶在一旁的石头上。
他知道澹台晔一向不好酒，今日这一口是例外。
“我还没出生，他就死了。我一生下来，就是罪臣之后。”澹台晔忽然说道。
这是个遗腹子。
偏偏死去的父亲还是个担负骂名的罪人。
路星眠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把酒壶又递给他，澹台晔摆摆手，说道：“不胜酒力，一口即醉，两口便要倒下了。”
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没有夸大。
只是，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能这么克制。
路星眠就给自己灌了一口，开口道：“说到底，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那又不是你犯下的罪错。”
澹台晔说：“那也不是亡父犯下的罪错。父亲和我一样，生来就是罪臣之后。年纪轻轻，郁郁而终。”
路星眠接道：“这么算的话，都是几辈以上的事了，陈年旧事，跟你更不相干了。”
澹台晔转过脸来，看着他，说：“焕辰知我，可别人不这么想啊。”
路星眠拍拍他肩膀，说道：“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
澹台晔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说道：“真是羡慕焕辰，生在将军府，父亲是保境安民的大将军，外祖父是满腹经纶的温太傅，习武上沙场，从文入科场，不论哪一条路都铺得平顺，只须稍稍用功，便是看得见的光明前程。不像我，即便是十二分用功，也未必真能博得一个好结果。”
“嗐，你羡慕我？”路星眠苦笑道。
“不光是我羡慕，你知道章君辅徐子倾他们总是找你麻烦，其实也都是羡慕你，羡慕而不得，便是嫉恨了。”
“我跟你一样，生来就是个罪人。”路星眠又灌下一口酒，说道，“我浑浑噩噩地活了十六年，近来才知道我是个罪人！你是无辜的罪人，我才是真真正正的罪人，是罪魁祸首，你说，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澹台晔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有一句话。
“你是生来没有爹，我是生来没有娘……我娘生我……我活了下来……她死了……”
澹台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路星眠吐出一口气，接着说：“小时候我只想快快长大，长得跟父亲一样高大，练得跟父亲一样勇武，就能入军营，跟父亲一样杀敌报国。可是父亲不让，他要我弃武从文，像外公和舅舅们一样，做文臣，我跟他生气，不肯顺着他的意思，偏要自己考进武德院，结果呢，我现在还是来了这书院，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澹台晔说道：“如此看来，你还是很听令尊的？父令子从，这也没什么不好。”
路星眠摇摇头，说道：“不，这回是我的主意。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有没有用。”
澹台晔有些抱歉似的，说道：“我是个生来没父亲的，就想当然地以为，有父亲的人家，一定是父慈子孝，做儿子的对父亲必定是言听计从的。”
路星眠接道：“小时候，确实是那样的，父亲说什么，我一定照办。”
“现在就不会了吗？”澹台晔问道。
“现在没机会了。”路星眠低声说道。
两个人各怀心事，垂首在沉沉的夜色中。
“阿年姑娘你家姊妹吗？”
沉默良久，澹台晔话锋一转，突然问他。
“不是啊”，路星眠说道，“阿年的爹爹是父亲早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她爹娘去世得早，她和照管她的芹娘流落四方，后来被父亲撞上，父亲认出了阿年，就把她和芹娘接回家中照料。”
“原来如此”，澹台晔若有所思。
“你不知道，阿年那丫头伶俐得很，整个将军府，父亲和芹娘就不必说了，上到管事，下到马夫，没有不喜欢她的。就是不待见我的，也都待见她呢。”路星眠说道，“也难怪，她一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准把人说高兴，谁会不喜欢呢？我就没她那个能耐。”
澹台晔不禁扬起了嘴角。
“你笑什么？我跟你说，阿年真的是很有能耐，反正我是比不过她。她比我晚开蒙，一比试，还赢了我。茅先生说她是习武奇才，父亲也夸她进步快，反正她是天资过人，我同她一比，就是庸才了。天赋异禀也就罢了，偏偏啊，她还很用功，一学了什么新招式，学了什么兵器，她可以没日没夜地练，连饭都顾不上吃。要知道，她原本是饿死鬼转世，说什么也要喂饱自己的，可是为了练功，她就可以把吃也抛到脑后。”一提起阿年，路星眠就有一筐接一筐，说不完的话。
澹台晔听得很投入，一双眼睛张得大大的，明明是些平淡琐碎的事情，他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至极的传闻。
路星眠于是接着说：“你知道她最喜欢吃什么吗？”
澹台晔说道：“是板栗鸡吗？”
“你知道啊！你怎么知道的？”
澹台晔笑而不语。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女子冲他抱拳道谢的场景。
“一定是阿年，她是不是让你请她吃晏城顶有名的姚记板栗鸡？嗐，她见人就讹的本事真是一点也没有收敛。不过，择瑜，你放心，你现在是我的人，我不会眼睁睁看她讹诈你的。”路星眠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向澹台晔保证。
“她没有……”
“没有银子？她乱讲的。她有的是银子。我跟你说，她攒下了好几张宝钞，箱子里还锁着金锭银锭呢。她那个人，可谓生财有道。每个月的例银，她才不会白白地放在那，都是攒够一些就拿出去让人收租子钱。她还会倒卖一些小玩意儿，起先还把芹娘做的绣品偷偷拿出去卖，还给小八他们卖消息，反正，她可不缺银子。”路星眠截住他的话，说道。
“不，阿年小姐……”
“你别不信，她攒的银子，我都借过不少。我是打算还她的，只是她那丫头，心黑得厉害，才一个月，那钱就涨了十倍。我不乐意，她还说银子本来就是生银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