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花圃
路星眠寻到了一个好去处。在温书堂东边有一大片草地,那里稀稀疏疏落着几棵树,草地再往东,下面地势低落几分,养着许多花花草草,是书院培花育苗的花圃。
这地方清净。
这几日,除了偶尔有个老花匠来侍弄,再没有旁人来走动。
他靠着一棵大李树,斜躺在绒绒软软的草地上,翻着一卷书。翻着翻着,只觉日光和煦,照得全身暖洋洋的,眼皮一合,睡着了。
睡得正酣,忽然肩头一震,有人拍醒了他。
路星眠睁开眼睛,只见一个老头,微眯着眼,正对着他。便是那日日来浇花种草的老花匠。
“你这个小学友,不去学堂,在这里做什么?”老花匠问道。
路星眠好不气恼,抖了抖手里的书,说道:“你没看见么?我在这看书。”
老花匠接道:“老夫只看到有人在这里酣睡,可没看见谁在看书。”
“那又怎样?我睡我的觉,碍着你了?”
“于我无碍,不过,于我这三叶梅却大大有碍。”老花匠指了指下面一簇一簇紫红色的花,说道,“它们每天都要晒足了才长得好,你瞧,这日头都被你挡住了。”
路星眠站起来,就往另一头去,找到一棵樟树,重新坐下来。
他把书撇在一边,双手交叠在脑后,靠在树上,两眼一闭。
然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嗡嗡嗡嗡——
一只蜜蜂在近旁回旋,一会儿落在叶子上,一会儿又飞远。
这少年叹了口气,拾起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抬眼,东边看看,西边望望,最后把目光投向了那片花花草草。
最东边那些三叶梅正是盛放时,花如叶密密层层,郁郁茂茂,一片紫红。挨着三叶梅的,是一丛水仙,绿葱葱的叶片里星星点点缀着几朵白色的花。再过去,是几株还没长开的,不知是什么花。最后边,顶着一大颗一大颗蓝色紫色粉色的花球,是花色各一的绣球花,尤为夺目。
在那丛绣球花中,一张脸时不时地冒出来。
正是那个老花匠。
小铁锹就放在一旁,他还是用手在培土。轻轻细细的动作,不像是在种花,倒像是在揉面。
忙活了好一阵,老花匠拍拍手,两眼微微一闭,嗅了嗅一株草。
路星眠恍然想起来,想起之前在哪里见过这个老花匠了。
怪不得他一看到这老花匠就觉得眼熟呢。
“范夫子!”一个儒生远远地喊道。
老花匠仿佛没有听到,仍然俯身在他的花草间,时而扶扶这株草,时而剪剪那根枝,完全是活在花圃里了。
“范夫子,您果然是在这呢。”
那个儒生戴着有飘带的文士帽,那是前两年进入书院的老学友才有的冠服。
对于一些不愿科考,不想入仕,或者仅仅是想多在书院读几年书的儒生,书院给他们配有专门的服饰,让他们做一些书案事务,同时给他们供给食宿和书籍,也给他们更多机会,向书院的先生们请教,与学友们切磋。
老花匠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说道:“闲人勿进。”
那儒生赶紧收回即将迈进花圃的一只脚,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候着老花匠。
老花匠仍是自顾自地用手给花儿洒水,等他悉心浇灌了一圈,直起身,瞧见那儒生还站立在那里,便说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那儒生躬身一拜,答道:“学生今日读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有不解之处,来请教范夫子。”
老花匠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儒生答道:“学生是问了蒋夫子,才知道范夫子您平日是在这花圃中。”
“那你就应该知道,这个时间是归这个花圃,不归旁的事。”老花匠说道。
那儒生听了,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
老花匠又说道:“晚饭后,你到正心阁候着。”
“是,多谢范夫子。”那儒生连连道谢,又行了礼,方才退走。
打发了学生,老花匠继续埋头,拾掇起了花枝。
“范先生”,路星眠冲老花匠叫道,“学生也有一问,要请教范先生。”
老花匠抬起头,瞅了他一眼,也不接话。
“范先生以为,是赌坊有意思呢,还是这花圃更有意思?”
路星眠认出这人便是先前阿年带他去赌坊遇到的那个老先生,人称“老范”的。当时,他跟蔡教尉同桌作赌,输得极惨。
范禾光停下手里的活计,拍了拍手,提脚从花圃走上来,径直走到路星眠身前,扶着旁边一棵柏树,说道:“小学友,你常去赌坊?”
路星眠摇头道:“不常去,就去过一回。”
范禾光摸了摸眉毛,说:“是赌坊有意思,还是花圃有意思——你问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老夫如今寄兴于花圃这方寸之地,自然是认为花圃更有意思。”
路星眠就说:“要是此时我们是在赌坊撞见,那范先生就要说赌坊更有意思了?”
范禾光摆了摆手,说道:“诶,我已有一月没进那赌坊的大门,以后也不会再去掷骰子作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