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感
不安感
吴茜关好了办公室的窗。
禾自山在门口来回踱步,一把拉住禾念的手臂:“念念,你听着啊,无论你妈说什么,你先顺着她。最近太忙了,你妈容易上火,说什么你就听着,做不做是你的事儿,答应爸爸行吗?”
禾念叹了一口气:“知道了,爸。”
吴茜打开电脑,先回复完工作邮件才擡起头。禾念走到她的对面,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桌上。吴茜擡头扫了她一眼,看向禾念脖颈上那几个浅浅的红痕,沉默着低下头,挪动鼠标:“多久了?”
禾念知道她是在问自己和商圻复合的事情,唇角一动:“没多久,不到一个月。”
吴茜关掉了电脑,侧头看向禾念的脸。禾念撒谎的时候手会有无意识的小动作,她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儿,压了压自己的情绪:“没多久你就和他在外面过夜了,念念,妈妈平时到底怎么教育你的?”
禾念低着头,心不在焉地握着手机:“妈,我是成年人了。”
“……我不知道你是成年人啊?”吴茜忽然站起来,抱着手臂走到桌前,“念念,我以前就说过很多遍了,商圻这孩子和你根本不合适,他心思太深了,你招架不了。你现在可能想我多管闲事,说句难听的,我不想过几天看到你肚子鼓起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到我面前说要和他结婚。”
禾念皱起眉头,不知道先从哪部分开始说起:“妈,你说到哪儿去了。什么肚子鼓起来,越说越离谱。结婚这么远的事我还没想过,我们现在只是在谈恋爱。”
“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就这么多心眼,结婚了还得了?”吴茜转身面向她,双手向下一放,“禾念,我先说我的观点,我不同意你们两个谈恋爱。至于你想怎么办我管不着,反正我不认可他成为我的女婿。”
禾念被她几句话说得心烦意乱,原本打算好好解释的心思也没了。她有时觉得非常茫然,为什么每次和父母交流总会偏离一开始的话题,然后所有的内容都奔向一个无法预测和不可控的方向。
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声音闷闷的:“我认可就行了,你不认可不要紧。”
吴茜原本还要说什么,闻言震惊地转过头:“禾念,你再说一遍?”
禾自山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他走到吴茜和禾念中间,推着吴茜向一旁走了走:“你看你急什么,念念还没说几句话呢。哎呀,不就两个年轻人谈个恋爱吗,多大点事儿。”
“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吴茜摆开禾自山的手,看向沙发上的女儿:“禾念,我今天和你说明白,这事儿你爸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行了,她二十多了,又不是还十多岁,”禾自山声音微微提高,推着吴茜走到办公桌前,“我看商圻这孩子学习好又上进,条件多好啊,再就是念念喜欢。都这么多年了,高中同学知根知底的,不比她在外面认识的人好?”
“喜欢,喜欢有什么用?”吴茜冷笑一声,擡头看向他,“我当年就是喜欢你,嫁到你家来,让你妈甩了三十年脸色。”
禾自山的手撑在办公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吴茜,我和你说孩子的事儿,你能不能别老提我妈。按照你的意思,我现在得把我妈扔回老家,让她一个老太太自生自灭去是不是?”
“禾自山,当年商圻他妈妈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记不清楚了是吗?你看人家说话的态度,你觉得人家看得上我们家吗?当初你妈也是看不上我,觉得你学历高又有前途,看不起我一个只上过中专的打工妹,”吴茜抱着手臂转过头,“我在深圳做买卖的时候一个月赚多少钱,比你一个穷学生挣得多多了,她还看不起我。”
“吴茜!”
禾自山闭了闭眼睛:“咱能不提这些陈年旧事吗?就说现在,你不要再过多干涉孩子的未来了,禾念她是个成年人,她对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安排。你还让她一辈子不谈恋爱,不结婚了吗?”
“你少造谣,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她谈恋爱了。和谁谈都行,就是和商圻不行,”吴茜喝了一口茶杯中的水,“再说,一辈子不结就不结,我养着她一辈子。非得去碰人家的冷脸啊?她有这么一个婆婆,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禾念捏了捏眉心,耳朵都被震得发痛。
“你们先吵,我去看看食堂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禾念淡定地起身扣好风衣的扣子,挎着包打开办公室的门。吴茜气得眼前发黑,仰头看过去:“禾念,你给我回来。”
“你看你,你看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非得逼得孩子觉得和我们无法沟通,”禾自山转过头,走到了窗边,“你的控制欲太强了,吴茜。孩子有孩子的人生,不可能一辈子听咱们的话啊。”
吴茜胸口一阵涨痛,她沉默了几秒,擡头看向他:“我控制欲强?两个孩子长到这么大,有哪一件事我干涉过她们的自由?你没忘商圻他妈当时的话吧,话里话外都瞧不起念念,好像咱们家就上赶着似的。我告诉你,这事儿没门,我绝对不可能同意他们两个谈恋爱。”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低下去:“禾自山,被婆家看不起的滋味你这辈子是不会懂了。”
禾自山没说话,他看向窗外。
禾念正向食堂走去,身影越来越远。
吴茜也擡头向外看,直到禾念的身影走进食堂。七年前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妈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最亲的人就只剩念念和苗苗了。生我的走了,我只剩我生的。所以这件事你必须和我站在同一边,我不可能接受念念去他们家受白眼。”
十二楼的办公室凌晨仍然亮着灯,公关博文刚刚通过官博发了出去。
商圻靠向办公椅的后背听着眼前人的汇报,仰头捏了捏额角。最近一个周失眠有些严重,脑袋发涨发紧,像戴上了一圈金箍。
“商总,您看还要不要补充分析视频造假的细节,包括您手中的录音证据。这样直观的证据可能更有说服力,因为我们的新品牌主要消费群体还是女性,在涉及到女性权益和安全方面的事情还是要给出一个明确的交代。”
商圻移开手,不知道在仰头看什么,经过提醒后目光移到了眼前的电脑屏幕上。营销号的视频评论区中骂声和鄙夷声以及更加恶毒的诅咒扑面而来。他并没有理会,良久才擡起头:“再等等。”
等涉及他的舆论再发酵一下。
sherly有些不解,目前的舆论已经发展到网友把他全家都拖出来骂一遍的程度。品牌官博每天收到的私信更加不堪入目,她不太理解商圻作为老板为什么宁愿忍受辱骂也不及时公布视频分析和录音证据。他只是让技术部门的人尽可能地把那两个视频从网络上抹除,此外似乎没有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打算。
“你先下班吧,今天辛苦了。”
sherly的疑问都在心中,并没有开口问出来,仍然礼貌地点头:“好的,您也早休息,我先出去了。”
商圻看向对面的墙,一幅巨大的挂画占据了大半个墙面。
蓝色的海水层层涌起,从天边滚过,在尽头堆出无数细小的白沫。油画的笔触细腻而生动,海水似乎能从墙上流下来。
禾念已经一天没有回复他的消息,电话也没接。手背上再次传来奇怪的瘙痒,心脏的震颤和不安像墙上的海水一样在胸口肆意流动。他闭起眼睛缓了几秒,快步走出房间从电梯下楼,走到停车场打开了车门。
车里黑漆漆的,他的手扶上方向盘,拿起小药盒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含到嘴里。地下停车场的灯亮起来,他提起车速开向禾念家的工厂。他单臂打过方向,暴起青筋的手紧紧地抓住方向盘,一只手捏着矿泉水瓶将药片送进喉咙中。
理智告诉他,他不应该过分侵占禾念的任何私人空间,可是只要收不到她的消息,不安和焦虑便会成倍增长。自从那天碰到禾念的妈妈,禾念对他的消息总是有一条就回一条,没有再主动发信息过来。七年前他们分手前的半个月也是这样,禾念很少再找他,总是找各种理由不接他的电话,最后终于接起来同意和他见面,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想和他谈一谈。
准确地来说是通知他,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眼前的红灯亮起,他一脚踩下刹车,莫名痉挛的右手抓住了方向盘。
如果禾念只属于他一个人呢?
路旁的树叶被夜风刮得哗啦作响,红灯正在倒计时。他看着不远处的一切,对自己脑海中冒出的荒唐想法感到吃惊。禾念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听到“属于”这一类的抹杀个体独立性的词汇,所以对他翻看她手机的这一行为估计也忍耐的非常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