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李国文说三国演义.中.萧萧故垒》(29)
政治婚姻之千古模式第五十五回(上):玄德智激孙夫人
羁縻,是中国政治中,对付高层异己分子的一种经常使用的手段。
凡执掌权柄的人周围,有一类人是用不得,又甩不得的;有一类人是碰不得,又罚不得的;有一类人是杀不得,又放不得的;有一类人是近不得,又远不得的……这些可能成为明天的敌手,未来的叛逆,以及第三种势力的隐患,虽目前仍在可控状态之中,但离心离德,不很合作,也不肯合作的代表人物,即使不是危险因素,至少也是不安定因素。
通常有三种处置办法:一、借一个什么名目,一网打尽,或逐个消灭。但杀人绝非万全之计,有碍观瞻不说,而且不同政见者,历朝历代,总是层出不穷的。除独夫民贼,这一招较不常使用。二、礼送出境,要是掌权者绝对强大,而且对手除一张嘴巴外,别无实力,也无妨一试。一般情况下,放虎归山,迟早要构成对自己的正面直接威胁,有远见者,并不喜欢这个措施。三、采用比软禁还要宽泛的羁縻政策,饵以高官厚禄,养尊处优,诱以声色犬马,丧其心志,是最为稳妥的了。只要安排好足够盯梢的眼睛,随时知道动静即可。
其实,刘备若不是有赵云揣着军师的锦囊妙计,在东吴当驸马爷,和他那个宝贝儿子阿斗入晋后“乐不思蜀”一样,也会“乐不思荆”的。
所谓“穷棒子精神”,通常都是在依然贫穷的农村里,容易保持不变。一旦进了城,声色犬马,花天酒地,那些经不起物质诱惑的人,目迷五色,走向反面者,也是不少的。周瑜、孙权、张昭这一招,对那些乐不思蜀者,相当管用。甚至糖衣炮弹尚未上膛,这班人早就袒胸露怀,迎着炮口堵上去了。《三国演义》写道,刘玄德与孙夫人一行人,离柴桑渐远,来到刘郎浦,赵云说,已近本界,“玄德听罢,蓦然想起在吴繁华之事,不觉凄然泪下”。虽然这几滴眼泪,掉得挺没出息的,不过倒也说明他是性情中人,比起那些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一套一套大道理的伪君子,要强得多。
《三国志》裴松之注中,对这位孙夫人有段记载。刘备进益州后,她留在荆州未随同前去,刘备考虑到“权妹骄豪,多将吴吏兵,纵横不法”。只好委赵云为“特任掌内事”来监护约束她。可见这位公主嫁给刘备后,也仍是一位任性跋扈,不可一世的金枝玉叶,连她的先生也无可奈何她的。《三国志·法正传》载诸葛亮对刘备的一席话:“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这位巾帼夫人,“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说明娶了年轻媳妇的刘皇叔,这二人世界的日子不怎么好过,很害怕发生家庭暴力呢!
据《三国志》:“(刘)琦病死,群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治公安。”因此,公安,是距东吴边界较近的城池,可以断定孙夫人随刘备离开东吴后,就落脚公安,或许这位公主确实考虑到交通方便。当然,这是刘备无法奈何她的性格了。她可以顶住其兄孙权的压力,随刘备西行,可刘备也不能任意摆布她,所以,刘备取益州,这位公主没有兴趣,而留在公安,随后,竟然带着刘备的儿子阿斗回东吴娘家。如果,阿斗是你生的,你带走,情有可原,阿斗非你所生,这就是很不小的政治事件了。于是,这段从汉献帝建安十四年(209)维系到汉献帝建安十六年(211)的政治婚姻,也就结束了。
政治婚姻,始于政治,终亦政治,成于政治,败亦政治。与感情无关,与爱情更无关,而是与使命有关,与利益有关。孙、刘联盟牢固,孙夫人走不了,走了也会回来。孙、刘相互敌对,孙夫人必然走,再也不会回头。
《左传·文公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诗经·邶风·燕燕》孔颖达疏:“言大归者,不返之辞。以归宁者有时而反,此即归不复来,故谓之大归也。”还有一种解释,妇女被休,回到娘家,曰大归。陈寿著《三国志》,不为她立传,或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