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你别动他,我听你的话。”
皇城司军纪森严,后宅并不大,却鲜少见到前院的人,自那日司锦年险些失控,已经过去十余日,三七拢共才见过他三四回。
三七并不心急,反倒在素月的照顾下,面色红润了不少,整个人精神焕发,平日里不是和小世子玩闹,就是窝在厚厚的绒毯之中,在竹椅的摇晃之下,在光影中暂憩。
李青梧自那日起便消失不见,不曾再现身,司锦年似乎并不希望有人知晓她是钟离雪的事,三七总想着,钟离川至少会找上门问一声的,可这天却迟迟不来。
“素月,那日徐公子伤势如何?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话不曾?”
素月摇摇头:“小姐问过许多遍了,大人说过的,公子不会有事,小姐可是在担心什么?”
她如何能不担心?这司锦年性情变换不定,那日抱着她哭了那么久,显得那么憔悴可怜,才短短几日,复又成了高高在上的霸王,说话冷言冷语,似乎也不愿意与她亲近,只是远远望着。
偶尔她也能瞥见角落里的身影,但无法说破,只能装作不知,今日她刚和素月说话,那黑影竟一下子从暗中现身,素月一瞧,退下将小世子拉去侧殿,留下三七一人应对。
“你倒是乐得轻松,不是说要取了这兔子的性命吗?怎么现下,倒像是宝贝似的供起来了。”
那灰色的小兔,正安安稳稳窝在三七的臂弯里,偶尔探探头,偶尔又将身子缩回去,司锦年一伸手,便受到惊吓,从她手中挣脱,沿着她的腿落入地下,逃走了。
司锦年尴尬一笑:“这东西还真随了你的性子,碰都碰不得。”
“司大人可是有事?”三七淡然,并不为之所动。
司锦年收了笑,站在一旁,与她一起面向眼前一棵半死的枯木,忽然仰头道:“你也在此住了几日,可曾认出这是什么树?”
三七一怔,看着古怪的枝叶,瞧见它一半尚有树皮裹盖,另一侧竟似焦炭,留下丑陋的黑色印记,心里便已有了答案,却还是说道:“树已半死,寒冬已近,恐怕再难有重生之日,又何须让它抱着不真切的希望,费力挣扎?与其如此,倒不如劈了当柴烧,或是做成桌椅板凳,至少还能有些用处,总比如此张扬它的伤口,惹人厌烦的强。”
司锦年微微叹息,良久才道:“你总是有理,不过就算你不认,我还是要说。从前答应过你的事,我都有做到,这棵玉兰本在听竹阁后院,若不是那把火,它也不会变成这样。不过,这七年里,它只有春天开放,一到秋日,便只有零星几朵探出头来张望,移至此处,也并无他意,只是希望你也能等到花开之日。”
开两季的玉兰,是三七年少时从家里的一个老嬷嬷那里听来的,老嬷嬷本是外省人,年轻时逃荒来了皇都,成了钟离家的佣人,直到老死,都未离开过。
后来司锦年猛然闯入她的世界,她便天真地将自己的所思所念,全然道出,暗自期待着花开之时,然而她等来的,却是暗无天日的苦痛与折磨。
不过一棵死树,却也能将有关钟离雪的一切,都被无情地牵扯出来,三七望着半空中摇曳的空枝桠,身心俱是寒意,于是不合时宜地说道:“听说七年前那日,你父亲是得了李玉修的令,带了皇城司众多将士,又诱骗山贼出动,才将我父亲逼到死境,是吗?看来真正的凶手,不止一人了,司锦年,你不怕吗?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你的仇人,你却还像一只狗一样,对我如此诉说衷肠,你不觉得自己是在摇尾乞怜,像只狗一样,跪下祈求我的爱吗?”
一瞬间,时间全然静止,心脏也忘记了跳动,不等三七转过头,肩头传来一阵剧痛,司锦年一把抓住她瘦弱的臂膀,将她从藤椅上拽起来,等她抬眼,见到了他脸上一阵僵化的空白和不可置信。
片刻间,再坚硬的高墙也瞬间剥落,无奈爬上心头,他果然红了眼:“钟离雪,你故意的!”
她冷哼一声,忍着胳膊上的痛,轻蔑地回望了他一眼,故作轻松道:“是啊,我不是告诉过你,咱们之间只能互相折磨吗,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既然不愿意旧事重提,就别妄想用这些鬼话来糊弄我。”
她说的极为自然,丝毫不顾及他将要溢出的悲伤和落寞,可这些事,这些物,原本就不该存在,也不该继续,人人怀恋温柔乡,只有她不能。在她期盼的日日夜夜,都不曾有一个人向她伸出过手,如今既已寻得求生之道,即便他就在眼前,她也绝然做不到信任和依赖。
她定定神,终于柔声说道:“司锦年,你既杀不了我,便就此放了我吧,他日再见,只当是陌路,又有何不可?无论如何,我都已消失了整整七年,你就当我死了,好不好?从前那些事,不过是年少时不知世事惹下来的祸,是旧时的儿戏。我既知晓你本无辜,日后也不会再与你有牵连,咱们,就到这里吧,好不好?”
见他愣神的功夫,她将要挣脱,他却终于失了柔情,强硬地用手紧握住她的下颌,咬着牙说道:“我早该知道,你几句话便骗我留下你,现在脱离了险境,就想逼我放手。离开这里,你能去哪儿,钟离家敢认你吗?还是说你想找的另有其人,你想去找徐君珩,对吗?”
他越说越生气,方才温柔的阳光,此刻也像是度了一层寒意,令人手脚冰凉,不能自持,忍不住落泪。
“钟离雪,你太自以为是,也太不自量力了,你就那么相信他,觉得他还会一心一意等着你?你可曾想过,我能让徐家顷刻覆灭,又怎么可能真的放过他?你可曾想过,他为何不来寻你,又为何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三七像是回到七年前的那一夜,似乎那日深渊里的恐惧,此刻正从四面八方袭来,裹住她的四肢,死死揪住她的一颗心。
“徐君珩。你对他做了什么?”
司锦年冷哼一声:“我告诉他你已经死了,你猜他怎么说?他竟然跪下来,求我赐他一死,他想跟你生死相依,他还说不能没有你,哈哈哈·······钟离雪,听了这些,你心里可还觉得得意?我倒想问问你,到底是谁该摇尾乞怜,又是谁在痴心妄想?”
三七听的浑身颤栗,双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因为太过激动,左胸传来一阵疼痛,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司锦年心下一紧,环住她的腰身,紧皱着眉头,半跪在地上,只见她伏在怀里,像是瞬间失了所有心力,一只手却死死拽住他的衣襟,终是问道:“司锦年,求你,你别动他,我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