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70章他在人群中被困一刻钟,他不得不承认,他的露面在公众中产生一种微弱的怜悯,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他耳朵里完全没有传进诅咒的叫骂声话。“这些外省人比我想的好多了。”他对自己说。走进审判厅,建筑的典雅让他张大了嘴巴。完全的哥特式,许多漂亮的小柱子,全都用石头精雕细刻出来。他好像到了英国。然而不久,他的目光立刻转到12到15个漂亮的女人身上。她们对着被告席,坐满了法官和陪审官头顶上面的三个包厢。他面对着公众,发现梯形审判厅高处的环形旁听席上除了女人还是女人,多数岁数不大,他感到非常美丽;她们明眸善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大厅里其余的地方更是挤得密不透风,门口已喊成一片,卫兵无计可施以便让人们不再吵闹。人们全部在搜寻于连,总算看到他来了,且始终盯着他坐在略高一些的被告的座椅上,此刻响起一片嗡嗡声,这声音里充满诧异和亲切的关切。今天他显得尚不满20岁,他衣服并不华丽,却又非常潇洒;他的头发和前额修饰得十分动人;玛蒂尔德要亲自为他修饰。
于连的脸上没有一丝白色。他才在被告席上坐下,就听见四处不少人都说:“上帝!他多年轻!……他还没有成人啊……他比画像上还要漂亮潇洒呢。”
“被告,”他右边的警察告诉他,“您看那包厢里的六位夫人。”他向陪审官们坐着的梯形审判厅上方突出的小旁听席上看。“那是省长夫人,”警察说,“挨着他的是德·n……侯爵夫人,她对您非常有好感;我听见她告诉过预审法官。再接过去是德维尔夫人……”“德维尔夫人!”于连诧异地喊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她离开这里,”他思忖,“毫无疑问会写信给德·莱纳夫人的。”他不清楚德·莱纳夫人已在贝藏松。证人的发言不久就完毕了。代理检察长念起诉书,才读了几句,于连正面小旁听席上的两位夫人就哭起来了。“德维尔夫人的心很硬的。”于连思忖。但是,他发现她满脸通红。代理检察长装模作样地露出痛苦的嘴脸,用让人恶心的法语尽可能地夸张所犯罪行是如何毒辣;于连发现德维尔夫人旁边几位夫人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好几位陪审官显得仿佛与这几位夫人并不陌生,和她们说话,似乎在劝她们不要担忧。“这预示着幸运。”于连思忖。截止目前,于连始终对参加审判的男人们非常看不起。代理检察长毫不出奇的口才愈发让他反感。不过,慢慢地,于连面对着对他的关切,内心的无情无影无踪了。他对律师毫不动摇地神色非常称心。“别玩文字游戏。”他对律师说,律师很快要开口了。“他们用来对付您的一切名不副实的手法都是从博须埃那儿偷盗来的,这反而对您有利。”律师说。不出所料,他还没讲5分钟,差不多全部的女人都抹起了眼泪。律师受到鼓励,对陪审官们又说了些非常有帮助的话。于连感动了,他感到眼泪即将流出来了。“伟大的天主!我的敌人将怎么应对呢?”他的心即将软下来了,幸亏此刻,他不经意间发现了德·瓦勒诺男爵先生的目空一切的眼光。“这个四处逡巡的眼睛很是明亮,”暗暗想,“这个无耻的灵魂取得了怎样的成功啊!要是我的罪行造成了这种结果,我就应该谴责我的罪行。谁也不清楚他会对德·莱纳夫人说些关于我的坏话!”这个想法掩饰过了别的所有念头。紧接着,于连从公众夸奖的表示回过神来。律师的辩论才完毕。于连意识到他应该跟律师握握手。时间飞逝。有人替律师和被告端来饮品。于连此刻才注意到一个情况:没有一个女人离开法庭去吃饭。“真的,我饥肠辘辘,”律师说,“您呢?”
“我也是。”于连回应。“看,省长夫人也在那儿吃饭呢,”律师指着省长夫人所在的小包厢告诉他,“别灰心,一切都没什么磕绊。”
审判再次开始。庭长做辩论总结时,已经午夜时分了。
庭长被迫终止,无声无息的空气中充满了担忧和忐忑,钟声回响在大厅的角角落落。“我的最后一天来到了。”于连思忖。不久,他脑海里出现了责任,觉得从头到脚在燃烧。在此之前,他始终不让情绪激动,坚持不开口的决心。然而,当庭长问他是否有什么话要补充时,他立起身来。他向前看,那是德维尔夫人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有神。“难道她也流泪了?”他如此思忖着。“各位陪审官先生:我还以为临死时我不会再让其他人看不起,但我依然非常厌恶,我不得不就此说几句。先生们,很遗憾我不属于你们这个阶级,你们在我身上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农民形象,不过这是一个起来反抗他的卑微命运的农民。对你们不奢望任何的原谅!”于连说,口气变得愈发铿锵,“我不存在任何念头,等待我的是死亡还是死亡,而死亡对我是不偏不倚的。我竟会杀掉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女人。德·莱纳夫人曾经那样疼爱我。确认我的罪行是没有人知道的,而且是有预谋的。可以肯定我应当被送上断头台。尊贵的陪审官先生们:就算我的罪不稍微轻点,我知道不少人完全不会由于我岁数小可怜我而不会惩罚我,他们依然希望通过我来给我们这一个阶级的年轻人,始终让他们无法振作起来,因为他们尽管出身低微,生活拮据,却托上天庇佑受到良好的教育,有胆量混在不可一世的腰缠万贯的人,所谓的上流社会之中。这就是我的罪行,先生们,说实话,由于对我的审判未能与我同一阶级的人一视同仁,确认它将受到愈发严厉地惩罚。我在陪审官的座位上没有发现任何一个发家致致富的农民,我看到的是一群火冒三丈的资产阶级……”在这20分钟里,于连始终用这种口气说话;他将心中的一切和盘托出;代理检察长祈求博取贵族的好感,早就已气得蹦起来有几丈高;虽然于连的用词多少有些偏于抽象,所有的女人依旧抹起了眼泪。
连德维尔夫人也哭起来了。在讲完话之前,于连又再次谈他的预谋、他的懊恼、谈他在过去更为幸福的日子里对德·莱纳夫人怀有的那种儿子般的尊敬和无限的崇拜……德维尔夫人高声叫了一声,不省人事……陪审官返回他们的房间的时候,已经一点钟了。所有的妇女都在,甚至不少男人眼泪也要夺眶而出了。交谈开始时非常热闹,然而陪审官的决定迟迟未到,渐渐地,波及面颇广的劳累使大厅里鸦雀无声。
这是肃穆的时刻,灯光不再明亮,于连非常疲惫,他听见附近有人在探讨这久拖不决是吉兆还是厄运。
大家都站在他的一边,他觉得非常开心。陪审团依旧不见踪影,但是女人们依然都在。才过两点钟,人们不安起来。陪审官房间的小门开了。
德·瓦勒诺男爵严肃而滑稽地往前走,陪审官全部紧随其后。他清了清嗓子。接着宣布说,他以灵魂和良心起誓,陪审团全都同意于连·索莱尔实实在在犯有杀人罪,并且是有预谋的杀人罪。这个宣告的结果一定是死刑,很快就要宣判。于连看了看他的表,脑海里再次出现德·拉瓦莱特先生,眼下是两点十五分。“今天是星期五。”他思忖着。“不错,不过这一天对瓦勒诺这恶徒来说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他总算把我送上了断头台……我时时刻刻都处于监视之中,玛蒂尔德不可能像德·拉瓦莱特夫人那样救我……所以,三天以后的同一时间,我就会知道该不能对待那个崇高的可能了。”此刻,一声叫喊传入他的耳朵,被唤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他四周的女人全在抹着眼泪,他发现所有人的脸都面对着一个开在哥特式墙柱顶饰上的小旁听席。后来他才明白玛蒂尔德躲在那里。叫了一声就未再露面,人们又转过脸再次目不转睛地望着于连,警察艰难地拥着他穿过人群。“让我们没法做到别让瓦勒诺这骗子奚落,”于连思忖,“他宣告只能是死刑的声明时的表情是多么装腔作势啊!而那个倒霉的法官,尽管做的时间相当长,在宣判我死刑时眼睛却湿润了。瓦勒诺那家伙那么开心啊,他总算报了过去在德·莱纳夫人身边,我们两人之间的竞争之仇……我无法见到她了!一切全结束了……我毫不怀疑,我们已无法做最后的告别了……要是可以对她说,我憎恨我的罪行,该多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