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 红与黑 - 司汤达 陈晓丹编译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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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读者一定会嫌对这一段光阴于连生活方面清楚而准确的事实说得太少。并非我们没有事实,恰好与之相反;不过,他在神学院的经历的事对于本书所竭力保持的温和色调来说,说不定过于黑暗了。因某种事情而感到悲伤的同代人回忆起来只能觉出一种厌恶,抑制了其他兴趣,甚至读一篇故事的兴趣。于连试着做出一些举措,但很少成功。他常常感到忧郁,甚至放弃了。

他没有取得胜利,而且还是在一种卑微的职业中。哪怕有一点点外界的帮助都能够使他再次充满力量,因为需要解决的困难并不难;可是他像被抛弃在这浩瀚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孤独无助。“我就是成功了,”他想,“也要和这样一群行为卑劣的人共度一生!一群饕餮之徒,满脑子只想着在餐桌上狼吞虎咽肥肉煎蛋,或者许多卡斯塔奈德神甫,对于他们,一切罪孽都不会太卑劣!他们未来会掌权;可是那要付出多少代价啊,伟大的天主!我随处都能读到关于人的意志能战胜一切这一观点。但是靠它能克服这样的厌恶之心吗?那些伟人的任务是不难达到的;无论危险或者了怎样的恐怖,他们总觉得它是好的;然而除了我,谁又能明白包围着我的那一切又是多么粗俗呢?”这是他一生中最不能克服的时刻。

在他看来,到一个驻扎在贝藏松的漂亮团队去当兵,那是多么舒心的事啊!他能当拉丁文教师;他的生活要求是那样地少!但是,那样对他来说可就没有未来了,对他的内心来说,也就没有未来了,这等于是毁灭。这就是他那些可0恶的日子里的一天的具体状态。“我是多么自负啊,经常欣喜自己与那些乡下人不同!这下好了,我已经有了丰富的生活经验,观察出不同憎恨的产生。”一天早晨,他对自己说,这个不凡的真理,刚刚通过他的一次最大的失败最终展现在他面前。

他辛苦了一个礼拜,全力讨好一个生活在圣洁的气息中的修士。他陪伴他在院子里散步,谦虚地听着那些让人乏味的蠢话。突然,雷声大作,暴风雨来了,那位圣洁的修士野蛮地推开他,大声嚷嚷:“您听,这个世界上人人为自己,我不希望遭雷击;天主可以把您当作一个不信神者、像伏尔泰那样用雷劈了。”于连双唇紧闭,睁大眼睛抬头凝视雷电交加的天空。“如果我在雷雨中睡大觉,被淹死就活该!”于连叫道。

“让我们试着去攻克另一个学究吧!”铃声响了,是卡斯塔奈德神甫的圣教史课。那回,面对着这些担心艰苦工作和父辈的穷苦的年轻农民,卡斯塔奈德神甫训斥说,政府,这个在他们眼中如此强大的东西,只有采用天主派到世间的代理人的授权,才具有真实合法的权力。“你们要用圣洁的生活和绝对的服从来使你们回报教皇的恩赐,成为他手中的一根棍子吧。”他接着说,“你们将会有一个称心的职位,其中在那职位上你们能宣告命令,不受监视;一个长久的职位,薪水的1/3由政府支出,其余的2/3由受过你们的布道训诫的信徒支付。”上完课,卡斯塔奈德神甫站在外面。“对于一个本堂神甫,毫无疑问能这么说:人值多少,位值多少。”他对围在四周的学生们说,“我跟你们说,我了解山里有几个本堂区,那里的额外收入多于城里的许多本堂神甫。钱是相同的,但外带各种各样的美食和许多其他的零碎的物品;在那儿,本堂神甫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号人物:没有丰盛的饭菜他是不接受邀请、欢迎……”卡斯塔奈德神甫刚返回房间,学生们就三五成群地走了。于连,他被其他的人丢在一旁,好像他是一只长疥的羊。

孤零零一个人,他看见都有一个学生朝空中抛一硬币,假设猜中是正面或反面,其他人就说他不久将会获取某个额外收入不菲的本堂神甫职位。接下来的就是锁碎故事。某年轻教士,刚受神职才一年,就曾给一家只养的兔子做女佣人,老本堂神甫就让他来担任副本堂神甫,没过多久,他就毫不费力接替了老本堂神甫,因为老本堂神甫辞别人世。另有一位,每顿饭都侍候一位瘫痪的老本堂神甫,奈心地为他杀鸡,终于有一天被提拔为一个有钱的大镇的堂区继承人。像一个青年人一样,神学院的学生们正像平时一样夸大这种具有神奇功能、能够鼓舞人心的小手段的效果。“我得参加这些谈话。”于连想。他们假设是不谈香肠和好堂区,就聊聊教理中的世俗部分,谈主教和省长、市长和本堂神甫之间的关系。于连看到有一个第二天主的意识出现了,这第二天主远比另一个天主更恐怖更强大,这第二天主就是教皇。他们压低了声音,当他们认定彼拉先生听不见时,就说,如果教皇没功夫去任命法国的所有省长和市长,那就是由于他已任命法国国王为教会的长子,吩咐他去办了。大概在此时,于连觉得自己能利用德·迈斯特先生的《教皇论》来获取别人对他的尊重。

这让同学们不敢相信,但这对于连又是怎样的不幸。因为于连表述他们的想法比他们自己都好,这使他们懊恼。谢朗先生对于连对自己都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儿。他让他养成正确推理、认真诚恳的习惯,却忘了忠告他,在不大受敬重的人那里,此种习惯乃是大错特错,因为所有合理的推论都要得罪人。于连说得好,可这又成了他的另一种罪过。他的同学们前思后想,终于用一个词表达了他使他们产生的一切憎恨之情,他们赠给他一个绰号:马丁·路德;他们说:“这主要是因为那使他变得不可一世的恶魔似的逻辑。”有几个年轻修士面色更为红润,可以说比于连还帅气,不过,于连有一双白皙的手,而且他不能改变那些酷爱干净的习惯。

在命运把他丢到的这座沉闷的学校里时,这一优点就成为实实在在的优点了。与他生活在一起的其余肮脏的农民毫不掩饰说他行为放荡。我们担心,描写我们的主人公的各种不幸会使读者感到厌倦。比如说,同学中几位身材魁梧的就经常想揍他一顿;他不得不随身携带上一支铁圆规,并且说明他会使用的,不过他是用手势宣布的。写在密探报告里的手势,哪有说话时那么有说服力!

他装糊涂,装作不堪一击,别人似不喜欢他,他真特别。“不过,”他想,“这些老师都是些机灵人,百里挑一的,为什么也不接受我的谦卑呢?”他觉得他的殷勤只迷惑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一切都信他的,好像什么当都上,他便是大教堂的司仪长夏斯·贝尔纳神甫,在15年前,让夏斯神甫觉得有机会得到议事司这个好工作,他就边等边在神学院里教授布道术。

在于连还稀里糊涂的那个时刻,有几门功课他很优秀,其中就有布道术。夏斯神甫因此对他露出友善,夏斯神甫很高兴挽住他的胳膊在花园里散步。“他究竟想怎样?”于连心里想。他感到奇怪,夏斯神甫跟他谈大教堂拥有的用品,一说就是几个钟头。除了丧事用的饰物外,大教堂共有17件镶有饰带的祭披。大家对年老的吕班普莱议长夫人寄予很大厚爱;这位太太已90岁,70年来她一直保留着结婚礼服,那礼服是用内置金线的极美里昂料子做的。

“思考一下,我的朋友,”夏斯神甫说道,突然站住,睁大了眼睛,“用那么多金子,料子都完好无损。在贝藏松,大家几乎都同意,议长夫人的遗嘱将能使大教堂的宝库多加十多件祭披,这还不算好几件重大节日用的无袖长袍。更夸张者,”夏斯神甫压低声音,补充到,“我有理由相信,议长夫人会给我们捐赠八个奇特的镀金银烛台,据说都是勃艮第公爵大胆查理从国外买回来的,她的祖宗中有一位曾是他的宠臣。”“不过,这个人跟我一直说旧衣服,他到底有何目的呢?”于连想。“这种铺垫真巧妙,做了100年,可我还是一无所获。他肯定是不相信我!他比那些人都狡猾,因为其他人的野心我只用两个礼拜就猜出来了。我知道了,此人这15年来总是受着野心的煎熬!”一天晚上,于连在上剑术课时,他召唤到彼拉神甫处,神甫对他说:“明天是corpusdomini节(圣体节)。夏斯一贝尔纳神甫先生需要您帮他布置大教堂,去吧,你要言听计从。”彼拉神甫又叫住了他,带着关心的表情补充到:“不知你想不想去,这可是个进城溜达的好机会。”

“incedoperignes(我有敌人监督呢)。”于连答道。次日清晨,于连去大教堂,路上他两眼低垂。看到四周,看到城里已渐渐出现的热闹景象,于连觉得很舒服。为了迎圣体,房屋内外分布忙着挂帷幔的人。

他感到,他在神学院度过的所有时光,只是过眼云烟,他想到了韦尔吉,想起了那位迷人的阿芒达·比奈,没准能遇见她,她的咖啡馆离着太远。夏斯·贝尔纳神甫此刻在他心爱的大教堂门口呆立,于连很远就看见了;那是一个面相喜气的胖子。“我正等候您哪,我亲爱的儿子,”他一看见于连就嚷嚷,“欢迎您。今天的活儿会很重,时间又长,我们先去吃东西,增加力气,第二顿在大弥撒中间十点钟开。”“先生,我想,”于连神情认真地说,“我想随时随地都有人与我在一起,麻烦请注意,”他指着头上的钟,接着说,“我是五点差一分到达的。”“啊!神学院的那些小家伙使您恐惧了!您想到他们,这很好,”夏斯神甫说,“难道一条道路由于有两旁有刺的栅栏就不那么美丽了吗?游人赶路,让扎人的刺渐渐枯萎。还是忙碌吧,我亲爱的朋友,还是忙起来吧!”夏斯神甫说得极为正确,活儿很累,大教堂没有举行过盛大的葬礼;没有做任何准备工作,所以要一个上午把贯穿三个殿的那些哥特式廊柱都用一种红色锦缎套子套起来。

主教先生从巴黎用邮车接来四个帷幔工人,但是这些先生也无法把活儿全包了,何况他们不但不能帮助和鼓励那些呆头呆脑的贝藏松的伙伴,反而捉弄他们,这使他们更笨了。于连看到这种状况,他得亲自爬梯子了,他的灵活帮了他大忙。他担负起了领导本城帷幔匠的职责。夏斯神甫开心极了,看见他从一架梯子跨过另一架梯子。所有的柱子都盖上了锦缎,下一步要把五个巨型的羽毛束放在主祭坛上方的大华盖上。

那是一个精致的木制绘金顶,由八根意大利大理石螺旋型大柱子支持着。不过,要到达大圣体龛上方的华盖的中心,非得走过一条木头上楣,这段木头年头很长,可能已被虫蛀过,而且离地40尺高。凝视这条险路,向来傲慢无理的巴黎帷幔匠,个个全都傻了眼;他们仰视着,叽哩咕噜地议论,就是不上去。于连抓起羽毛束,跑过去,登上梯子。他把羽毛束准确地放在华盖中心的冠状饰物上。他从梯子上下来,夏斯·贝尔纳神甫把他抱在怀里:“真不可思议。”善良的教士叫道,“我要让主教大人了解。”

十点钟的那餐饭吃得很愉悦。夏斯神甫从没觉得他的教堂这么漂亮。“亲爱的弟子,”他对于连说,“我母亲曾在这座值得尊敬的教堂里出租椅子,所以我是在这座庄重的房屋里长大的。罗伯斯庇尔的可怕把我们毁了;我那时已经8岁,能在私人家里举办的弥撒上做事了,因此做弥撒的日子,他们给我食物。要说折祭披,我折得比其他人都好,饰带从没有断过。从拿破仑恢复宗教信仰以来,我有幸在这座庄严的大主教堂里管理所有事务。一年5次,我亲眼看它用这些如此漂亮的物品装扮起来。但是它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金碧辉煌,锦缎的幅面从没有像此刻这样平展,且与柱子贴的如此紧。”“我说出他的秘密了,”于连想,“他在谈自己,这是倾吐衷肠啊。”然而,这个明显地大喜过望的人却没说出来任何放肆的话。“但是,他干了许多活儿,他很开心,”于连想,“好葡萄酒也没少喝。什么样的一个人啊!对我来说,怎样的榜样啊!他有些迷乱了。(这是他从老军医那里学来的一句粗话。)”大弥撒的sanctus响了,于连打算穿上白法衣,随着主教参加盛大的圣体游行。“还会有小偷,我的孩子,还会有小偷呢!”夏斯神甫嚷嚷,“您不知道吧。游行队伍将要出来了,教堂里将无人了;我们两个人得看着。假设围着柱脚的美丽的金线仅丢失两奥纳,那就是我们幸运了。那也是吕班普莱夫人的心意;那是从她的那位很有地位的伯爵曾祖父那里获取的;是纯金的,我亲爱的朋友。”神甫靠近他的耳朵,很明显异常兴奋地补充说,“一点儿也没掺假!我麻烦您负责查看北侧殿,在那里呆着;南侧殿和大殿属于我。留神那些神工架;就是从那儿,女小偷时刻盯着我们转身的瞬间。”他刚说完,11点3刻的钟声就响了,接着那口大钟也响了。

钟声大作,这样悦耳,这样庄严,使于连感动了。他的思维飘然远去,离开了俗世。神香的香气,化成圣约翰的孩子们撒在圣体前的玫瑰花瓣的香气,最终使他开心起来。肃目的钟声,使他想到有12个人在为此辛勤,他们的报酬微乎其微,还有一些信徒在支持他们。他应该想到绳子的磨损、钟架的磨损、钟本身的危险,那钟每两个世纪掉下一次;他应该想出用什么办法来降低打钟人的报酬,想象用赦罪或用取自教会的金钱而又不使其钱袋瘪下去的其它恩惠来支付他们的报酬。于连没有做这些智慧的考虑,他的心灵遭受到如此宏大如此饱满的声音洗礼之后,在想象的空间里游离起来。他今生不能成为一个好教士,成不了一个机警干练的行政官员。像这样容易激动的心灵仅仅适合于艺术家。此时此刻,于连的自负暴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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