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表姨来过了
30.表姨来过了
回到家里，客厅角落里多了一箱牛奶和饼干，许苗有经验：“表姨来过了？”许重也知道，县城里的表姨每年春节前都会来一趟的。
这表姨倒也不是许妈妈的亲表姐，不知道拐了几个弯，算得上是一表三千里的远亲了。不过她可是他们当地的传奇人物，三十来年前嫁给了县城里的读书郎，读书郎有好学历又肯勤奋钻营，运气也好，慢慢升了上去，最后到省会郑州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
按说本身亲戚关系就比较远，一方社会地位上去了，穷的这一方自然是不敢高攀，从此也就渐行渐远渐无书了。但是这表姨父和表姨有个独生女儿——许家兄妹称之为秀巧表姐的，十年前坐月子时不放心外面找的月嫂，出钱请了许妈妈去照顾。
许妈妈贴心照顾了足足三个月才回来，累到瘦了一圈。
三年后秀巧表姐离异再嫁，又一次生娃坐月子，仍是请了许妈妈前往，熟门熟路，表姨也常在女儿秀巧家里帮手，两个老姊妹边干活边聊得火热。
从此两家愈见亲近，年年春节前，表姨都会带着秀巧表姐还有两个小外孙来看他们，当然也没必要送贵重礼物，带着点当地常见的牛奶和饼干就行了，主要是亲戚间聊聊天，时间也不长，最多一个小时，尽管许家殷勤留客，她们从来没有在这里吃过饭。为表尊重，许家都是在大年初一上午全家整整齐齐上门回拜——他们掐算好时间点，赶在表姨全家起床后出门前到达，殷殷切切赔着笑，急急忙忙奉承关切两句，便t随着主人家的出门一同离开。有好几次都是在进门玄关处拱手拜年，脚都不曾沾过表姨家的地板。
七年前许重选择读金融专业，便是因为表姨父从事的工作在这一块，想着无论如何可以借一点力。表姨父虽然没说过什么，表姨还是有所表示：“咱们是一家人，理应互相关照的。”
这是许家唯一的一点“人脉”，虽然不是当权者的亲口承诺，甚至连当权者的老婆也并没有留下什么实质性的话柄，仍算是他们茫茫然走向社会的唯一亮光。
许重在金融专业一读就是七年，转过年就要毕业了，他今年特意网购了一架湘绣，也跟父母商量好，大年初一的上午要比往年更早一点上门去拜见表姨和已经退居二线的表姨父，争取能让表姨父开金口说一点指导建议，那就受用无穷了。
许妈妈听了许苗随口的一句话“表姨来了啊”，倒是罕见地面有忧色，只应了声：“嗯。”
许重心里挂念着大年初一去回拜的事，赶紧追去厨房问许妈妈，鹿曼曼坐在沙发上，陪着沉默的许爸爸看电视，忽然发现沙发角落里自己带来的那双粉色毛绒拖鞋不见了。她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弯下腰往沙发下探头，奇怪，确实不在这里了。
客厅里的空气都好像凝重起来，鹿曼曼吞下了自己的疑问。许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也觉得有点奇怪。
半晌，许妈妈和许重端了菜上桌，菜品的颜色深黑，显见得是放多了酱油。
鹿曼曼低声问许重：“怎么了？”
许重强笑道：“没，表姨家里有点事。”
鹿曼曼懂事地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吃饭，她想着等会无人时再问许重吧。
许妈妈一直目光灼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许爸爸起身想去拿酒，许妈妈喝道：“喝什么酒！后天过年再喝！”
许爸爸垂着头坐回到茶几边，大口扒饭。
许苗被母亲看得发毛，怯怯道：“妈……”
许妈妈瞪了女儿一眼：“吃你的饭！”
鹿曼曼的微信响了，她低头一看，是父亲转来了500元，附言是：“乖女，这是你的压岁钱。”
为了打破沉寂缓和气氛，她把手机拿给许重看，许重忍不住往上翻了一会儿，看到她跟父亲的聊天记录里几乎全是来自鹿父的转账，前年过年500元，生日500元，去年过年500元，生日又500元，这次亦然。
父女间只有“谢谢”这一类的客气话，也有她父亲说“我下午来你家看看”或者“要不我们去吃个饭”，频次极低，一年也就一两次。
鹿曼曼不反感男友看她的聊天记录，她自己不是曾经仔仔细细检阅过他的手机和电脑吗？人与人之间要讲公平，她无声地笑了，直到发现许妈妈若有所思看着她时才惊觉，轻轻放下扬起的嘴角。
真是奇怪，只是散了一个步回来，短短两个小时，整个家庭的氛围都变了。
吃过饭，鹿曼曼收拾了碗筷去厨房，许妈妈一直等她提着水桶走到院子里才反应过来，赶着拉开她的手，把水桶抢了去。
是真的抢，许妈妈的指甲并不长，但也在鹿曼曼的手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鹿曼曼看着手上的印子慢慢走回客厅，天黑了下来，院子里有点冷。
客厅里的许爸爸和许重在默默无语地看着电视，鹿曼曼去卧室里取自己的包，想把手机充电器拿出来充电。
进了卧室门，鹿曼曼一眼看到了床下放着她的毛绒拖鞋，不，她清楚地记得它们本是放在客厅沙发边上的，是许家觉得拖鞋这种个人物品不适合放在公用的客厅吗？这种讲究好像也有道理，但鹿曼曼心中仍有点疑惑，拿充电器时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迷你录音笔，心中不由得一动，想了想，把整个包都拿到了客厅，在唯一的插板上给手机充电。
随后，鹿曼曼回到沙发上，陪着他们无声地看了会儿电视，伸了伸懒腰，说自己要睡觉了。
许妈妈刚洗了碗回到客厅，勉强笑道：“小鹿你坐车辛苦了，赶紧休息吧。”
鹿曼曼知道这里没有条件洗澡，只洗了一把脸，又去了一趟旱厕。
许重跟着起身，在旱厕门口为她站岗，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鹿曼曼依偎着他：“你表姨家到底怎么了？”
许重替她把围巾重新挽好：“我也不太清楚，都是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事，我一直在外面读书，人都认不全。”
说得也是，鹿曼曼释然了。
从旱厕回来，鹿曼曼一眼就看见自己的拖鞋重新放回到了客厅的沙发边上，当然是有人又帮她拿回了原地。这么体贴的人却不是许重——他刚陪着自己出去上厕所了。她看了看另外三个人，他们都没有看她，鹿曼曼轻轻地把拖鞋拎到卧室里，打算以后都放在床下，不再拿出去了。
回到客厅拔下手机充电器收到手袋里时，鹿曼曼犹豫了片刻，终究忍不住打开了录音笔，为了收音效果，她还特意没把手袋拉链拉紧。
向客厅里的一家四口打了声招呼，鹿曼曼回到卧室，关好房门睡觉。
没多久，路上奔波了一天一夜今早才到的她还真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鹿曼曼看到身边的许苗怀里抱着猫好梦正酣，许妈妈早已起身，被子都叠好了，从她们上床安歇一直到此刻，鹿曼曼没听到过一点儿动静。
她走到客厅，许重精神比昨晚好了许多，笑着说：“我陪你去厕所。”
鹿曼曼依偎着男友，看到院子里清晨的阳光，心情重新变好了。
人人家里都有不靠谱的闹心亲戚，但亲戚毕竟只是亲戚，他们才是一家人，明天就是除夕了，应该要开开心心准备过年。
从厕所回来，许苗也起床了，她们洗漱完毕，许妈妈把馒头端上桌，热气蒸腾，带着一种粮食的淡淡香气。
鹿曼曼高高兴兴打招呼：“叔叔阿姨早上好。”
许爸爸答应了一声，拿着一瓶当地的老白干坐了下来。
明天才是除夕，现在不过是早上七点，就可以喝酒了吗？鹿曼曼好笑地看着许妈妈，许妈妈眼角余光明明看见，只是不理，也不回答她的问好，伸手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没滋没味地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