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简明希腊史》(11)
希腊战后疲惫前行
斯巴达以土地换取和平
对于曾经加入提洛联盟的城邦,斯巴达曾许诺给他们自由,但一向诚恳朴实的斯巴达人失信了。斯巴达要求每个城邦每年进贡1000塔兰特,也就是现在的600万美元。像雅典的三十僭主政治一样,各地区都有斯巴达扶植的贵族政权,并由一位斯巴达总督带一支警卫队负责监管,对战败国大肆掠夺,横征暴敛。公元前431年,斯巴达曾在向雅典宣战的动员大会上说,要解放全希腊。当漫长而痛苦的二十七年战争过去之后,斯巴达称霸希腊世界时,当年的征伐口号真是一个巨大的讽刺。不久之后,斯巴达便成为历史上骄兵必败的悲剧案例。
进贡的钱财和搜刮的赃款从希腊各地源源不断地流入斯巴达,这改变了斯巴达以往崇尚简朴的生活作风。统治阶层很快适应了他们的新地位,都过上了朴实其表、奢华其里的日子,莱库古保留了几百年的法律也被他们抛到一边。
当时,大面积土地被当作嫁妆最终归于女人手中,而斯巴达的全民军事制度让女人在大部分时间都过得舒适自如,斯巴达的道德风化也远远不如从前。由于土地一再被分割,很多百姓的土地越来越少,以至于交不起公共食堂的粮食而被剥夺公民权。大量财产集中在少数斯巴达人手里,民众对制度的不满越积越多。
当斯巴达面临国内和外邦的双重矛盾时,波斯的内战不知不觉影响了希腊世界。公元前401年,居鲁士背叛了他的哥哥阿尔塔薛西斯二世,在斯巴达的支援下,召集了一支军队想兵变篡权。两兄弟在两河流域展开大战,居鲁士兵败被杀,而他的残余部队在波斯王的追击下一面抵抗一面奔逃,一直抵达黑海才算到了安全地带。他们的英勇行为传遍希腊和后世。后来的马其顿国王菲利普二世由此深信,只要希腊部队足够精锐,就能打败庞大的波斯。亚历山大也是借鉴这条道路实现了自己的帝国伟业。
居鲁士兵败后,他手下的1.2万希腊人逃亡巴比伦内地。为了应对波斯的追击,他们选出三名将军带领部队,其中一名就是色诺芬,他有幸经历了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一次大冒险。这支希腊队伍的勇气永无止境,他们上溯底格里斯河,穿越库尔德斯坦和亚美尼亚山区,最终撤退到黑海。他们日复一日应对敌人的追杀,历经5个月,用脚步丈量了3200多公里的敌境。看到黑海时,部队只剩下8600人。色诺芬后来将这次历险写成了一部历史著作,名为《远征记》,既为他赢得了军事家的名声,也奠定了他的文学地位。
斯巴达国王阿格西劳斯大概是最先受启发的人,他刚上任就率领一小支部队前往希腊在亚洲的土地,又打着解放的旗号,向那里的统治者波斯总督发起挑战。他轻而易举取得了胜利,阿尔塔薛西斯二世不得不对他重视起来。波斯用大量黄金贿赂雅典和底比斯向斯巴达宣战。
经过了九年的和平,雅典与斯巴达再次在战场上相遇。阿格西劳斯还沉浸在亚洲战场的胜利喜悦中,便被召回应对雅典和底比斯联军。在克罗地亚,斯巴达勉强抵挡了联军的攻袭。但很快,以科农为统帅的雅典与波斯联合舰队一举击败了斯巴达海军。雅典仿佛又找回了当年的自信,在波斯的援助下,重修“长城”,并筹划扩充军备。
但就在这时,一贯强硬残暴的希腊霸主向波斯求和了。为了保全自己,斯巴达把希腊在亚洲的土地作为交换条件送给波斯,请波斯维系希腊世界的和平局面。阿尔塔薛西斯二世欣然同意,不再援助雅典和底比斯。公元前387年,波斯迫使各方在萨迪斯签订了《国王和约》,希腊所有主要城市都享有自治权,但是希腊在亚洲的土地以及塞浦路斯都归于波斯国王的掌控。
雅典虽然不满,但也勉强签了字。斯巴达出卖亚洲城邦成了古希腊历史上最丢脸的事,希波战争中无数英雄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荣誉就这样被彻底抹杀。希腊大陆名义上各自独立,可实际上都处于波斯的控制之下。每个希腊城邦都将斯巴达视为叛徒。
斯巴达霸权消亡
在雅典和斯巴达争霸的时候,底比斯还只是一个在经济上较为发达的大邦。底比斯本是伯罗奔尼撒同盟的一员,悄无声息地在幕后发展。《国王和约》签订后,斯巴达将叛徒的角色一演到底,继而转变为《国王和约》的执行者,仗着波斯撑腰,在希腊世界为所欲为。斯巴达似乎要故意惹火上身,希腊其他各邦对此愤愤不平,期待能有一个国家站出来消灭斯巴达。这时,底比斯出场了。
斯巴达在打败雅典后,因为急于扩张霸权,而忽视了对伯罗奔尼撒同盟的控制。底比斯抓住机会暗中崛起,成功控制了希腊半岛中部的彼俄提亚地区,建立了彼俄提亚联盟。有了波斯的资金支持,底比斯集中发展军事力量。
之后,斯巴达靠丧权辱国的外交手段再次威胁底比斯。为了维护自己在希腊的霸权,斯巴达一心削弱逐渐壮大的底比斯。斯巴达以彼俄提亚联盟违反《国王和约》的自治条款为由,强制解散联盟,还在这一地区的许多城邦建立寡头政治。底比斯勇敢抗议,斯巴达便出兵占领了底比斯的城堡,并将民主人士赶到国外,建立其一贯的寡头政治。可斯巴达小瞧了底比斯这匹黑马,遭到出乎意料且前所未有的顽强反抗。
伯罗比达斯是底比斯被流放的民主人士,他来到雅典,讲述祖国在斯巴达统治下的悲惨处境,雅典人答应帮助底比斯摆脱斯巴达的控制,重获自由。推翻独裁统治的时机到了!公元前379年,伯罗比达斯在雅典的支援下,率军攻入底比斯,他的生死之交伊巴密浓达在城内组织人马配合他一同突袭。他们联合杀死了四名独裁者,将斯巴达警卫队驱逐出境,重新建立了民主政权。在两位密友的领导下,底比斯的国力日益强盛。
战争的消耗在每个国家都是相同的,各地区都想维护和平环境,集中精力积累财富。于是,斯巴达、雅典和底比斯在公元前375年签署了“普遍和平”协议。然而,和以往一样,所有的和平都是短暂的。
底比斯经历了数年的起伏变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表面上看,其军事实力几乎超过了斯巴达。公元前371年,斯巴达召开全希腊会议。在会上,斯巴达不允许底比斯代表整个彼俄提亚地区签署和约,底比斯的代表伊巴密浓达与斯巴达人展开了争辩。最后,伊巴密浓达拂袖而去,没给斯巴达留一点情面。在旁观者眼里,底比斯这是自不量力,过于强硬,但伊巴密浓达并非等闲之辈,他早已做好了挑战希腊霸主的准备。
伊巴密浓达其实是个沉默寡言的贵族,没有人比他说得更少,也没有人比他懂得更多。他生活简朴,为人谦逊正直,有勇有谋,忠诚严谨,人们爱戴他胜过敬畏他。他本人并不喜欢战争,但是一个国家想要维护独立自由,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保持尚武的精神。在伊巴密浓达的领导下,原本散漫无序的底比斯人集结成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伯罗比达斯则将许多关系亲密的朋友一起编入三百人的“圣队”,借助这些人与挚友之间的情感牵绊,使他们变成一支异常团结而可靠的队伍。他们将在战斗中彼此保护,誓死斗争。
底比斯和斯巴达的较量很快开始了。这场激战因发生在底比斯西南方的城市而被命名为“留克特拉会战”。底比斯两位密友将率领六千士兵,迎战斯巴达国王克莱昂伯罗图斯带领的一万大军。伊巴密浓达在这次会战中创下了历史性的纪录,他是第一位讲究战术的希腊军事家。他发现了古希腊重装备步兵的弱势:右翼士兵的一半身体没有盾牌掩护。伊巴密浓达采用斜楔队形,将主力士兵集中在左翼,去攻击敌军薄弱的右翼,击溃右翼后,趁敌军大乱发起总攻。依靠这种创新战术,底比斯巧妙地夺取胜利,将斯巴达联军打得落花流水,国王克莱昂伯罗图斯也在战斗中阵亡。
伊巴密浓达的斜楔队形给后来的马其顿国布兵排阵带来了启发,他集中优良兵力的战术也被列为世界军事史上的一大贡献。
斯巴达在留克特拉出乎意料地遭到重创,其在希腊世界的霸权终于结束了。次年,伊巴密浓达又率军进入伯罗奔尼撒半岛,斯巴达盟邦见势不妙,立即纷纷退出伯罗奔尼撒同盟,曾在斯巴达铁蹄之下饱受苦难的美塞尼亚也乘机宣告独立。伯罗奔尼撒同盟彻底瓦解了,斯巴达再也没能从挫败中恢复元气。
称霸也许是每个城邦在强大之后想做的第一件事,但也往往由此导致了衰落。这是底比斯第一次俯瞰整个希腊世界,和雅典、斯巴达一样,得势的底比斯也开始推行霸道极权。但彼俄提亚联盟的成员早已厌倦专制,在抗议中离开了底比斯,只有美塞尼亚始终站在底比斯一方。底比斯觉得为了显示自己的实力,有必要和雅典进行一场交战。而斯巴达也希望自己恢复声望,扳倒底比斯,于是和雅典联合共同抗击底比斯。
公元前362年,双方在曼提尼亚交战,几乎所有古希腊城邦都被卷了进来。伊巴密浓达带领底比斯取得胜利,自己却被色诺芬的儿子杀死在战场上。失去了伟大的领袖,底比斯很快走向衰落,它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希腊霸权只维持了短短十年。
希腊在战后陷入混乱
当底比斯建立起彼俄提亚联盟时,雅典决定与底比斯联手防范斯巴达,于是也紧随其后再次建起海上同盟,也就是第二次雅典同盟。虽然这次入盟的七十个城邦比以往势力大为减弱,但还是成功地壮大起来。前事不忘,后事之师。雅典人吸取教训,在建立同盟之初就郑重申明:所有盟邦都保持独立和自治,根据自己的意愿执政,不接受任何外界驻军和行政官员,也绝不缴纳贡赋;雅典仅仅是同盟中的普通一员,不会干涉任何城邦的内政。
在雅典将军卡布里亚斯的指挥下,第二雅典同盟在纳克索斯大败斯巴达,取得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胜利。雅典重修了城墙,财政和贸易恢复畅通,又逐渐夺回了爱琴海地区的商业霸权。在众多城邦的再次团结下,雅典重新成为东地中海区域最强大的势力。得势之后,雅典很快忘记了用之前的惨败换来的教训,企图再次一统全希腊。
同盟建立时所订的和约上虽声明雅典与其他盟邦一律平等,但雅典还是暗中做了手脚。同盟的政策主要由雅典公民大会和同盟最高审议会决策,所有议案均须得到两大机构的一致批准。在同盟会议中,每个城邦只能派一名代表参加,所以雅典有机会通过威胁较小的城邦让自己的提议获得更多支持。在财政方面,虽然名义上的“保护费”或贡赋取消了,但雅典借口为同盟运转提供资金保障,强制征收“同盟税”。这种文字游戏愚弄不了任何人。“同盟税”虽比曾经的贡赋宽松了些,不过从很多城邦对税款的拖延来看,他们还是不满雅典的贪婪和野心。
斯巴达败于留克特拉之后,雅典觉得该轮到自己扩张了,于是相继征服了萨摩斯、色雷斯半岛、皮特那等位于马其顿及色雷斯海岸的城市,并派雅典人前去殖民。
同盟成员见雅典旧戏重演,纷纷起义。雅典一度将所有卓越不凡的将军都派出镇压同盟起义,但无果而归。很多城邦相继退出了同盟,雅典的威胁和处罚对反抗者来说毫无成效。
雅典不得不在公元前355年签订又一项和约,承认各邦独立,这也是迫于愤怒的波斯王阿尔塔薛西斯三世的威胁。最后,雅典不得不面对比底比斯过去还要严峻的众叛亲离局面,真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从表面上看,是雅典对财富和权力的欲望毁灭了第二雅典同盟。但这其中或许有更微妙的不可控因素,就像一个人的成败并非仅仅取决于他的性格和自控力,有时其发展阶段也局限或引导着事态的发展。
有学者认为,思想形式会影响其所依托的文明。在一个民族文明的早期,人类几乎不会有意识地进行思想活动,多认为行动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们毫无顾忌地相互争斗。等文明逐渐成形时,各种习俗、规范、道德、法律就会将冲动的天性压制下来,自我意识逐渐深入,行动则逐渐让步于思想。由残忍到同情,由崇拜到怀疑,由表现欲到内敛性,人类原始共同的特质逐渐削减,战斗的意志也在思辨中逐渐消磨。
所以,也许雅典的再度衰落是文明发展的必然。此时的希腊一片萧索散乱,经过多年混战,所有城邦几乎都耗尽了元气,没有谁能再让希腊重振雄风了。
当整个希腊混乱到极点的时候,位于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成为希腊城邦中最富有、最强大的邦国之一。狄奥尼修斯一世是当时最有力的统治者,也最阴险多谋、自负虚荣。他在叙拉古建立起僭主政治,在这一时期称霸西西里岛东部,足以与地中海大国迦太基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