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来人归座,又对皮东来一笑:
盟主,你看在下够副盟主的料吗?够,太够了,您老人家武功绝伦,别说副盟主,就是盟主也够格!
说这话的是唐生。此时,他身体早已复原,立时在一旁为来客捧起场来。
但,台下仍是一片安静,众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形势的变化。
皮东来外表已经平静如昔,他目注着来客道:
你绝不是武当弟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人稳坐如山,冷冷一笑。何人?熟人。凭盟主的眼光,还认不出来吗?
皮东来目视来客,一动不动,来客也不退让,也是目闪寒光,与他对视。那目光,让人看着发怵:有仇恨,有悲伤,有痛苦,有怜悯……
许久许久,皮东来终于开口:
难道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皮东来的语调怪怪的,叫人听着也有点发毛。有恐怖,有激动,有仇恨……说不清都有啥感情。不过,众人从没听过盟主用这个语调说话。
来人亦声音发颤。是的,是我,我回来了。我说过,我总有一天要回来,现在,我终于回来了!
听二人的对话,他们还认识,还是老熟人……那是谁呀,从哪儿回来的呀……
大伙正在心里划问号,来客向脸上摸去。只见他手一抖,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脱下,露出真容。道袍遂即也脱去,露出一袭兰衫。众人望去,见其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长眉入鬂,英武绝伦。
其人其相,再加上刚才的表现与对话,不少人认出来客,场中竟有人叫出声来:
苏副盟主——
来人正是苏剑。众人都看明白了。
任忠平一见苏剑真容,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吴明也呆立、当场,唐生则目光闪烁不定,俄而,面上现出幸灾乐祸之相。真德、松阳却又闭目不语了。显然,他们早已知晓这事……唯有罗子瑞双唇颤抖起来,双目也闪出泪光,慢慢站起,目望来人:剑儿,真的是你?是你……
苏剑闻声浑身一抖,忙转身站起,目视面前苍老的罗子瑞,不无酸楚的叫了一声:
罗叔叔,是我,是剑儿……
罗子瑞还未答话,皮东来却抢先发出悲声:
剑儿,真的是你?想死大伯了……你可回来了,大伯整整等了你十二年哪,你想得大伯好苦啊……
他一副悲苦交加的神色,还向苏剑伸出颤抖的独臂剑儿,你终没忘了仁义盟,没忘了大伯,你终于回来了。大伯……对不起你呀……
他竟然抽泣起来。
苏剑见状,不由回过身来,面上肌肉和身躯同时抖了一抖。但,这不是感动,而是极度的愤怒所致。
苏剑今日这一切举动,都是早已安排好的。他离开落花谷后,即同杨云龙与少林武当之人会合。然后,化妆成一武当道士,随在松阳道长身边,进入仁义盟议事厅,待机而动。直到时机成熟,才飞身上台,拦住要就副盟主之位的任忠平,现出真容。这些年来,他经艾天明、真德及乔凤、巧姑等启发,再加上自己多年历练思考,已看清皮东来的真面目,等与其一朝面,立刻想到他对自己的欺骗,想到他对整个江湖的欺骗,想到他对正直武林人士的残害,不由深恨在心,恨不得立时与其决一死战。但又想到要当着与会众人揭破其真相,才强自忍耐。此时,又见其故伎重演,假惺惺流泪招呼自己,真是气愤致极。但,他此时早已不是当年之吴下阿蒙,面对皮东来之丑恶表演,他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道:
难得皮盟主大仁大义,慈悲心肠,没想到苏某归来,竟使盟主如此动情,苏某真是诚恐惶恐啊!
剑儿,你还不知大伯的心吗?皮东来道十多年来,大伯无日不思念于你呀,你今日陡然归来,叫大伯如何不喜?剑儿,大伯对不起你呀,要不是大伯当年误信奸人馋言,何致使你愤而离去,多年不归?大伯常暗自思之,懊悔不迭呀!
皮东来之语气、神情,极为真诚,言毕,还向台下众人望了一眼。众人看见其目中之泪光,顿时又被感动,不少人发出嘘叹之
但,苏剑却仍在旁冷笑道盟主,你说为奸人谗言所惑,那么,谁是奸人?谁进的谗言?当时苏某离去,再三呼你,你也不出,到底为何?今日苏某归来,你该说明了吧!
这……皮东来听了苏剑的话,目光只好从众人身上转回,望定苏剑道剑儿,大伯的话你还不信吗?大伯的心你还不知吗?剑儿,你可在大伯身边呆了好几年哪!想当初,仁义盟为你泰山喋血,一百三十七壮士死于玉皇顶;荒岛之战,又有多少兄弟命归黄泉?因为你,罗北使失去左臂,大伯的这条胳膊也废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剑儿,难道你把这一切都忘了吗?你真的不听大伯的话了吗……
听着皮东来的声音,望着皮东来的眼睛,苏剑恍惚起来。油然间,十几年前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皮东来对自己的种种好处,都涌现在眼前《他心中觉得哪块儿不对劲,觉得自己应该恨皮东来,可就是恨不起来,想移开目光,也移不开,却不由自主地想呼唤皮东来大伯,甚至想抱着他放声大哭……
皮东来的面上现出更加慈和的微笑,眼看苏剑就要站起来,投向他的怀抱。这时,一声佛号突然在旁响起:
苏副盟主,稍安勿燥,有话慢慢道来!
苏剑猛然清醒过来。他摇摇头,见皮东来的目光仍在望着自己,但,炯炯光华已然减退。猛然间,他想起爹爹留下的《离骚》中所著之离魂破所言:摄心术者,多以目光话语控制他人,在施其术时,以目光注人,使人不能躲闪,附以话语,不知不觉,使他人心神为其所制,对其言听计从……莫非,刚才老贼用的就是摄心术?他又想起自己练的离魂破功,遂立即心中暗念口诀,施起心法,调理内息。果然,眼见皮东来的目光渐趋暗淡,身子一软,回落座椅上。回头怨恨地望了真德一眼。
显然,他已明白,正是真德大师刚才的佛号帮助苏剑摆脱了他的控制。
其实,苏剑练了离魂破功后,本不会被皮东来的摄心术所制,只因他一时大意,忘记了此事,才入其彀中,而真德大师的一声佛号,立刻使他醒悟。清醒过来后,他一切顿时明白,刚才台下人明明心有怨言,却被他一望一言即于摄伏,自然也是被其摄心术所制。那糊涂金刚和他的老伯,态度一时一变,自也是受了摄心术……一瞬间,他又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在仁义盟时,每与他交谈,当对其话有异议时,他总用目光望定自己,自己也就不知不觉被其摄服之情景,不由恨及。他冷笑数声,故意压低声音对皮东来道:
皮盟主,你的摄心术实在高明得很哪!
你……
皮东来闻此言如雷轰顶,浑身二抖,目光迅速暗淡。苏剑此言,一下说中他的要害。说起来,皮东来能控制住仁义盟,控制群雄,很大程度赖其摄心术。但,此法虽然神奇,却特别耗费内力,施法之人每用一次后,都必须休神敛性,稍作休憩才能恢复。故而他每次注目之后,都面现疲色,闭目稍作调息。而他施法之效,也因人而异,中法者功力越低,受其控制时间越长,即使法毕,也要相当一段时间才能复原,如连续受摄多次,功力较弱之人,会终生受施法之人驱策;如中法之人功力较高,则受害较浅,被制时间较短,如达一流高手之境,也就是被其目光笼罩之时被制,一旦目光离开,就很快复原。而现在场上上千人,每当皮东来目视全场之时,要将全部功力分往每人身心,效用势必有所减弱,故而场上众人心态往往随其目光而变。因皮东来运用巧妙,场中之人一直未觉。可是,当他面对苏剑、真德、松阳、唐生、吴明这样的人,其作用就有限了。尤其苏剑练过青蒙功,不但不受其所制,如以内力反击,还会使其本人受伤。他刚才之恍惚,是不察而致,而一旦察觉,皮东来的法术再难得逞。皮东来此术是暗中修练多年才有大成,每用之时,无有不灵,今日被苏剑一语道破,如何不惊?
但,他久经风浪,心虽急,却不外露,反而一边转着念头,一边继续表演下去。只见他独掌抚面,竟出悲声:
剑儿啊,想不到大伯之心,你竟不能体谅,这一切,都是奸人挑唆呀!现在大伯一切都明白了,恨死了这些奸佞小人哪
苏剑冷笑道盟主,你说奸人挑唆,那奸人又是谁呢?时至今日,还望盟主明示!
这……这奸人……皮东来眼睛一闪,手突然指向唐生。奸人就是他,他就是潜藏我盟之最大奸贼!
唐生又惊又怒,跳将起来,手指皮东来道好哇,姓皮的,你竟然嫁祸于唐某……
皮东来手指唐生不动你还敢不服?不是你说苏副盟主心怀叵测吗?不是你派人监视苏副盟主吗?不是你把苏副盟主的一言一行记录在案,告之于我的吗?不是你主张杀掉苏副盟主的吗?要不是你挑唆,老夫怎能自残肱股?你……老夫杀了你也不解心头之恨哪!你说,你到底如何潜藏我盟,妖言惑众,挑唆我盟不和的?快说!
皮东来吼着,目光如电,逼视着唐生。唐生顿时面现迷惘之色,口中喃喃道盟主,我有罪,我对不起盟主,我……说着,还要跪下。苏剑顿时明白,皮东来又用起了摄心大法,不由心中恼恨,也将目光射向唐生,口中怒吼一声对,唐生,你快说实话,你到底为何陷害于我,不说实话,我绝不答应!
苏剑说话中,用起了离魂破之功,一句话,将唐生唤醒,将皮东来的摄心术破消。唐生顿时觉察,跳将起来大骂:好你个皮东来,你又施邪术,迷我心神,你当我不知道吗?奶奶,今日我给你揭出来。苏副盟主,你千万小心,我唐生在皮賊身边,早知他练了一种邪术,专门摄人心神,驱人为他所用,所以,我从来不敢看他的眼睛,刚才是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苏副盟主,我向你说实话,你被陷害,完全是他姓皮的一手造成!
皮东来冷笑一声:好个奸人,又想挑唆苏副盟主与我为敌,我岂能容你……
皮东来说着,手一伸,就要抓唐生,他出手极为突然,又快极,根本无法躲闪。但,忘了苏剑在他身旁,他快,苏剑更快,手向中间一伸,就将他二人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