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7章甥舅
第097章甥舅
不一会儿,那个浑厚低沉,却洪亮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上响起:“臣成都侯王商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岁。”
又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陛下大概是缓步走近了跪地稽首的成都侯:“舅父,既为一家之亲,又是久病初愈,何必行此大礼?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不孝尊长了。”
成都侯的声音一时惶恐了起来:“陛下仁厚,爱重亲人,可礼不可缺,此乃君臣之道也。”
“说到君臣之道,朕近日得闲重读了论语,鲁定公曾问孔子: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不知舅父是否读过,可知孔子如何作答?”陛下的声音里含着笑,“方才同太后追忆旧事,舅父在朕幼时,常指教读书,朕颇有受益。不知数年过去,舅父可还记得书中的圣贤之语?”
脚步声停了下来,笑音依旧:“但愿不曾忘记,将圣贤之言皆变作了歌舞音律之美才好。”
他舅父的声音结巴了起来:“回,回陛下,圣贤之言,舅父,臣,怎敢忘记?鲁定公问孔子: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孔子对,对曰:君使臣以礼,臣,臣事君以忠。”
“铭记于心便好。稽首之礼虽是君臣之礼,但臣子年长,又为至亲,朕欲免了此礼,可算是使臣以礼?”
成都侯气息不稳,有些费劲地喘着气,大概是一边被陛下扶起了身,一边作答:“是,陛下所言甚是。臣虽为陛下舅父,但亦是陛下之臣民,陛下厚爱于臣,使臣以礼,臣,臣必然报君以忠。”
“报君以忠。舅父也是深谙圣人教诲之人,那可否能同朕讲讲,何为忠呢?——来人,赐座。”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衣服摩挲声,侍从应当将坐席搬到了成都侯面前。
“朕此前微行至侯府,与舅父宾主尽欢,此后几乎半月未见舅父,今日又同太后忆及往事,只愿同舅父静心一叙。对了,舅父应当没有别的要紧之事要面陈于朕?”陛下的声音慢慢地远了,他或许正慢悠悠地走到方才太后的上座,在那里坐了下来,俯视着他的舅父。
声音虽远了不少,但比起太后和软的声音,他的语调虽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听得分明。
“能得陛下召见,同陛下一叙,舅父求,求之不得。舅父今日入宫,不过是牵挂太后,挂念陛下,哪还有什么要紧之事能比同陛下说话更重要?”哪怕是陛下神色平静,语气无异,成都侯的声音依然有些紧张。
“朕倒不觉得殿中暑热,舅父为何看似汗流浃背呢?”
我从门缝中偷看了一眼,只见成都侯不断用袖子拭去额上的汗珠,不知是紧张,还是燥热,但殿阁深深,又鲜少曝于阳光之下,早把夏日的暑热都隔绝在了外头,仿佛一个天然的凌室:“陛下,臣风寒方愈,大概是体虚,故而爱出虚汗,臣,君前失仪了,陛下恕罪。”他这样说着,低下头去。
“是朕思虑不周,与舅父闲聊,见舅父面有红光,声音洪亮,几乎忘了舅父大病方愈,身子尚虚。方才一见,还以为舅父是因何事心虚,才汗如雨下呢。”陛下说着顽笑话,朗声笑了起来。
底下也传来了“嘿嘿”的陪笑声,笑声里却忽而多了几分属于老年人的干枯与喑哑,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一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胖脸。接着,一阵轻微的杯盘响声,大概是侍从上了茶水。
“舅父方才言及忠字,可能为朕讲讲,何为忠呢?”
成都侯忙道:“回陛下,忠乃臣事君之道,对臣而言,事事想着陛下,一切以陛下为先,时刻为陛下分忧,受君之命,殚精竭力,死而后已,便是忠。”
“那这忠,是忠于朕,还是忠于社稷?”陛下又玩味地问道。
“陛下是天子,这社稷是陛下的社稷,说到底,忠于陛下,便是忠于社稷,忠于天下,臣觉得并无区别。”
“是吗?那成都侯倒是为朕讲讲,以下这些,是否为忠?是忠君之行呢,抑或忠于社稷?或者,确实是二者无别?”
“陛下请说。不过,臣虽自小受圣人之教,但如今年迈,又是刚刚病愈,怕是也有糊涂时候。若是言语有误,只求陛下不要怪罪老臣。”
“朕只是同舅父请教圣人之道而已。舅父不必紧张。只当朕尚是幼时,同舅父谈论论语。正如母后所言,此般天伦乐事,许久未有了。”
“陛下仁孝,臣——舅父,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句话伴随着谄笑。这谄笑又让我想起他的夫人,或许真是夫妻同心,这笑声也是如出一辙。
“甚好。”陛下淡淡地笑了。他开口问了第一句:
“天子微行至,歌舞宴乐以待之,可谓忠?”
此话出口,宛如利剑出鞘,发出了泠泠的寒光,不用看,便知成都侯此时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坐立难安,夏日暑天,忽然迎来了六月飞雪,他的谄笑尚未来得及消失,就凝固在了脸上。他整个人也仿佛变成了冰天雪地里的一座雕像,嘴唇微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唯有喉咙底里,发出了嘶嘶的声音,好像言语也被冻了起来。
陛下看起来并没有期望着他的回答,兀自往下问了第二句:
“知君有佳人,金银珠玉以赠之,可谓忠?”
“陛下,臣——臣——”
成都侯喉咙底里的嘶嘶声终于化作了嘶哑的言语,像是这言语努力了好久,挣扎了许久,才终于破冰而出,可是既是六月飞雪,寒气逼人,这好不容易破冰而出的几个字,又一次凝结成冰,噎在了喉咙里。喉咙结着厚厚的冰块,连嘶嘶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好像冬日的河水在冰层下流淌着,静水流深,寂静无言,却不知酝酿着什么样的情绪,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打破这层坚冰。
这情绪酝酿着,直到陛下又问了第三句:
“天子有慈母,巧言令色以惑之,可谓忠?”
“陛下明鉴,臣没有——”坚冰下的水流冲击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再次破冰而出,可惜这情绪来得太猛烈,河水如瀑,喷涌而出,听不见具体的言语,唯有哽咽之声,哀泣之声,不绝于耳,声音由低变高,渐渐化作了嚎啕之声。幽深空寂的大殿将这个声音不断折射又放大,仿佛整个天地都回荡着无尽悲辛。
可惜这个声音并没有打动说话之人。陛下站起身来,几乎是冷冷地喊出了第四问:
“泱泱灾民,视如草芥,渴饮其血,饿食其肉,可谓忠乎?”
这句话一出,六月飞雪的天地,直接变成了数九寒天的冰窖,将这嚎啕之声短暂地冰封了起来。这嚎啕之声突然变低了,好像哽咽在了喉咙里,但不到一会儿,这音调像是拐了个弯,从那弯道里喷薄出了“冤枉——”两个字。
陛下却并不理会这一声喊冤,而是咬牙切齿地问出了第五个问题:
“穿城引水,私设徭役,以民之痛,换一己之乐,可谓忠乎?”
这句话让这天寒地冻的冰窖里忽得长出了一个冰锤,从天而降,毫不留情地朝成都侯的头上砸去,冰锤落在他的头上,发出一声巨响,这一声巨响与他以头抢地的声响重叠在了一起。
一时间,哀泣声,嚎啕声,求饶声,喊冤声都消失不见,只有这一声巨响余音未绝,还有这从天而降的冰锤骤然坠地,碎成一地冰渣的声音。
一同破碎的还有成都侯的声音,或许还有身体:
“陛下,臣,臣万万不敢啊!赈济之事,臣尽心竭力,不敢有所亵渎!实在冤枉啊!国库不盈,粮价上涨,灾民,灾民人数众多,朝廷所拨之款项,实在,实在是难以满足众人之口,臣,臣尽力而为了!或,或有无心之过,可敢扪心自问,无愧朝廷,无愧陛下啊!”
我偷偷望出去,只见成都侯匍匐跪地,这些话伴随着一顿头捣地的声音跃动着,他继而颤颤擡头,双眼猩红:
“是,是臣的属官,他,他,他行贪渎之事,如今早已自尽谢罪。若说臣有罪责,便是御下不严,识人不明,陛下明断啊!臣,臣以后定当管好手下之人,若有贪渎之事,一经发现,必,必当严惩不贷!严惩不贷!”
陛下的眼里也燃着怒火:
“只是御下不严?你的属官替你担了罪责,自尽谢罪,可你以为,这样,朕就查不出幕后之人了吗?司隶校尉,监察百官,为朕持节,可连尉官都为你收买,纵容你放肆而为,不行监察之责,不举奏正之法,为了包庇你的罪过,逼迫你的属官自尽,在供词之中添油加醋。尉官如今已然招供,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司隶校尉他,他,他,他,定是,定是——”
陛下却没有容他辩驳,而是继续咬牙斥道:“国库拨银不足,你不上奏言明?所谓尽力而为,便是粮中掺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