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麒麟 - 我不是赵飞燕 - 石门之客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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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麒麟

第090章麒麟

“马婕妤既得了皇后送上的红珊瑚,也该送我们其他人一株红珊瑚了。”卫婕妤笑着说。

马婕妤神色不屑地看了卫婕妤一眼,又让侍女捧来了她的诗,她接过之后,也是双手递给了陛下。

陛下朗声向众人读了出来:

杨柳拂晓岸,东风生翠蔓。

碧水连天阔,莲叶微如钱。

兰舟竞相渡,渔船夜不眠。

此中升平世,麒麟自可安。

他读完这首诗,笑着说:“此诗的答案倒也不难。还真应了卫婕妤方才所言,你欲送一株红珊瑚与其他人了。”

马婕妤笑吟吟地答道:“陛下博学,自然知道答案,至于其他人——”她的目光从卫婕妤身上扫过,“或许无福,接不住这红珊瑚的无上华贵呢。”

我应当也是她口中的无福之人。

杨柳晓岸,碧水连天,蔓草青翠,莲叶初生,又有兰舟竞渡,江舟渔火,似乎什么大湖,什么大川,都能应对得上。或许,这“麒麟”才是题眼,是破解此诗的关键。可是,博学的人,一眼便看穿了其之所指,而学浅之人,还在纠结麒麟之意。

“姝儿,你方才缄口不言,这次该说出答案了吧。”陛下笑着问我。

偏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只好默默地摇了摇头,脸上一片绯红。

陛下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不过很快变成了和悦的笑容,他似乎是宽慰我说:“那不如先听听其他人猜的什么。”

马婕妤略略有些愕然,这细微的表情一瞬而逝,很快变成了洋洋得意,似乎是为自己方才的判断正确而自豪。

皇后盈盈笑着,她与陛下一样,诗的最后一个字落地,便成竹于胸,只是或许她已经得了一株红珊瑚,便要发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不再开口,免得抢了其他人的机会。

卫婕妤的表情却是茫然无措的。她甚至有些紧张,看了看陛下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生怕陛下问了我之后,下一个就会提问于她。不过,显然她想多了,陛下转过身去,和颜悦色地朝着班婕妤问道:“你猜的是何处呢?”

班婕妤笑着颔首道:“妾所猜,是巨野泽。可是同陛下猜的一样?”

陛下听了这个答案,含着笑,点点头,他们四目相顾,惺惺相惜。写了诗的马婕妤反而成了旁观者与局外人,没有人问她这个答案究竟正不正确,陛下的频频点头与眼角眉梢的笑意,已经宣告了正确答案是什么。

“这第三株红珊瑚也有主了。”卫婕妤方才的紧张与无措已然一扫而空,兴奋地言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自己得了这株红珊瑚。

“巨野泽是何处?为何是巨野泽?”只有我依旧茫然,亟待一个详细的解释。

班婕妤闻言,朝我转过身来,颔首微笑着说:“姝妹妹可有听过鲁哀公西狩获麟之事?”

“西狩获麟?”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如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正是。”班婕妤柔声讲述道,“鲁哀公西狩,叔孙氏家臣狩获麒麟,但不知其为何物,因其样貌奇怪而杀之,孔子知道此事之后,叹息道,麒麟乃为仁兽,麒麟现身,天下吉祥。然如今麒麟受伤而死,为不祥之兆。”

她的声音随着这个故事慢慢变得怅然:“后来,孔子又筑台抚琴作歌以悼,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鲁哀公西狩之处便是大野,又称巨野。”

“原以为赵婕妤通经史,原来连这西狩获麟之事也不曾知道,竟还不如妾了。”马婕妤嗤笑了一声。

我对于她的嗤笑不以为意:“说通经史,实在惭愧,我不过是半桶水的水平罢了。经史之学如是,写诗也是如是。不过,正是:学无止境,道无终极。我自知才疏学浅,也愿意不断学习。得班姐姐指点,获益良多,感激不尽。”

说罢,我朝班婕妤行了福。班婕妤浅笑着朝我回了一个福。

陛下对我说道:“学无止境,道无终极。这两句说的好。提到这个道,倒是又与这个故事有些关联了,朕原先教你读的春秋左氏,哀公十四年中便提到了此事。颜渊死,子曰:天丧予。子路死,子曰:天祝予。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这便成了春秋左氏的最后一篇。”

“吾道穷矣?”我不可置信地问道。

陛下轻轻笑了笑,调侃道:“看来,你看春秋左氏也是浅尝辄止、有头无尾啊,正是,吾道穷矣。自此,孔子便不再……”

他的声音却似乎渐渐远了。

“吾道穷矣。”我喃喃道。

吾道穷矣。

在我的低语里,上古的钟声从看不见尽头的远处渐渐传来,这个声音,跨过了风沙雨雪,跨过了崇山峻岭,跨过了大漠荒原,跨过了山高水重,跨过了几千年的时间,渐强,渐强,渐强,最后落下来的,却是丧钟之音,哀音绵绵不绝,让我心颤不止。

我擡起头,想看见圣人所哀叹的天命,却被这春夏之交的强光扎到了眼睛。

“姝儿,你怎么了?”有人在我的耳边关切地问道。

“赵婕妤莫不是在惋惜自己没有得到红珊瑚吧?”有人在讥讽,随着这讥诮之声传来的是一阵花枝乱颤的笑声,但很快因没有得到回应,而渐弱了下去。

“赵婕妤岂是这般浅薄之人,句句不离红珊瑚。”有人对此反讽,伴随的是一个冷冷的嗤笑声。

我回过神来,有些怅怅然:“我总感动于斯人知其不可而为之,只是不曾想,他努力了一生,到头来,还是叹息‘吾道穷矣’。”

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无人能懂我突如其来的哀伤。只有陛下轻轻拍着我的肩膀,柔声在我耳畔说道:“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既为天意,便不要多想了。”

说话间,班婕妤朝众人颔首,示意侍女取来了她的诗作,同样也是双手奉给了陛下。

陛下展开了竹简,只扫了一眼,便会心一笑:“这首诗也不难猜。”他说着便将竹简放回了书案之上。

卫婕妤听闻此言,眼睛似乎亮了亮,走上了前去,将竹简捧在了手里。

“知道卫婕妤急着赢一株红珊瑚,可也别只顾着自己看,乐子要大家一同来寻,才有趣呢。”马婕妤嘴角勾着笑,对卫氏说。

卫婕妤的脸微微泛红,但遂了马婕妤之意,为众人念了这首诗。

“湛湛东流水,蔼蔼【1】远空山。”她一字一字读得很慢,虽然不及陛下方才读诗时的抑扬顿挫,但声音轻柔纤细,仿佛清流击岸,空山鸟鸣。

“风起木犹萧,如诉当年怨。”她的声音也随着诗中无边落木萧萧下变得凄婉哀绝,如泣如诉。

“鸿雁传书绝,幽……幽……”如泣如诉的声音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只见卫婕妤擡起头,双眼依然含春水,脸却早已成了绯红,她求助的目光落在班婕妤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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