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告别

第102章告别

翌日,王昭仪的家人得了恩赐，可以进宫与他们的女儿作别。

那是我自长信宫之后，第二次见到成都侯。他的模样却让我吃了一惊。

若说那日太后对陛下所言,成都侯病中样貌,宛如饥民，是夸张之语,那么才过了不足七日，他竟真的形销骨立了起来，脸上掉了横肉，从圆脸变成了方脸,眼睛却从三角的模样，变成了四角,四角周围环着的皱纹却愈发深了,合成了一个黑黢黢的坑,这双四角眼便在这坑里深陷了下去。

成都侯夫人面貌倒是没有多变，但一身素色,在一旁搀扶着她的夫君，脸上是哀戚之色。她的夫君好像没有了她的搀扶,确实走不稳似的，往前两步就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双腿软了起来,似要直直栽倒下去。

父母不当为子女戴孝，可他们身上皆是麻衣素服,扎着白色的腰带,在夏日的骄阳之下,白得晃眼。

容颜非故，她不愿让陛下看见,可终究让她的父母家人见到了她最后的样子。每个人的最后，都会唤起他们的阿母，在最后的时刻，他们又变回了最初婴儿的模样，伸出双手，要回到他们母亲的怀抱中去，那是带着他们来到这个冰冷的人世间的最初的怀抱，是最初的温暖。

她静静地躺在一张玉榻之上，口中含着玉蝉，双手握着玉彘，双眼覆着玉眼盖，头上枕着玉枕。身体也渐渐变成了青玉色，冷冰冰，硬邦邦。他们说，这样便能往生。可若是这样便能往生，为何还有这么多悲泣之音呢？

季夏之月，骄阳灼灼，凌室送来了很多冰块，将这个凤仪殿变成了一个冰窖，阴风阵阵，寒凉彻骨。

成都侯与他的夫人跪在王昭仪的灵前，泣不成声。成都侯哭得全身颤颤，好像那日在长信宫的模样。他的头深深埋在地上，好像脖子也在那里折了似的，擡不起来，可我却能想见他的泪痕从一道一道的皱纹上划过，又落到地上的模样。他此时不是一个外亲朝臣，不是一个戴罪之身，不是一个谄媚之人，而是一个绝望的，阿父。

而他的身旁，则是一个哀伤的阿母。她不施脂粉，显出她年过半百的本来面目，而这悲伤又为她添上了一些岁数。她忽然起身，挣扎了一番，想要去拥抱这个冷冰冰硬邦邦的身体。虽然，二十一年前，她没有用她的身体将这个生命带到了这个世界，却也是看着这个生命从牙牙学语到了菡萏初放。可周围的侍女拉开了她，她们抓着她的胳膊，无力地说着节哀。同我一样。

我走上前去，做了一个福，所有的安慰之言，最终出口的，只有一句：

“请成都侯与夫人节哀。”

“赵婕妤——”成都侯夫人有些怔怔的，停下了她徒劳的挣扎，擡起眸子，与我泪眼相望，定定地说，“听闻婕妤为妾身命苦的小女作了哀辞，婕妤之善，妾与侯爷铭记于心。”

又过了半晌，她从喉咙里喷薄而出了一个哀音：“赵婕妤是有福之人，小女是无福之人。”

我有些哽咽，不知如何作答，良久才说出一句：“陛下已赐王昭仪玉衣入殓，昭仪将——将登仙，岂可谓无福？”

只是，这话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被那厚重的玉衣束着，被重重的黄心柏木覆着，困在那十几丈深的地下，她真的能升仙吗？

这时候，李内侍进来了，他朝我们行了深揖：“陛下伤王昭仪之逝，自为悼赋一首，诏曰：此赋当与王昭仪一同入葬，以表朕心。”说罢，他从旁边的内侍手上接过了一个书简，双手呈与了成都侯。

成都侯身子颤颤，磕头谢恩。可是他哀泣不绝，不能成言，听到陛下两个字，更是哭得不能自已，几乎要以头抢地，竟无法将这个书简接到手中，好像这个书简也有千钧之重似的。

李内侍见状，面露哀戚之色，又将身子侧了侧，双手将书简捧给了成都侯夫人。

成都侯夫人虽接了书简，但仿佛要被这哀伤压倒在地，踉跄了两步，被两个侍女搀扶了。她的双手在发抖，身体微颤，像是被殿阁中的阵阵阴风吹成了弱柳。

她谢恩的声音依然是从喉咙底里喷薄而出的，尽管被哭腔盖住了，含含糊糊，听不分明。

她颤巍巍地转身，却将这个书简递给了我。

“小女虽非妾亲生，可在妾心里，其与亲女又有何别？烦请赵婕妤——读给妾身福薄的苦命之女——妾身，妾身感激不尽！”

我犹豫着，将目光递给了肃立一旁的李内侍。李内侍领会了我的目光，颔首说道：“陛下心神不宁，神思怅然，终日反反复复读着赵婕妤所作的悼词，深有感触，故为此赋。”

我微微点了点头，在成都侯夫人哀求的目光里，展开了这个书简，上面是陛下亲笔所书的诗行：

伊人逝而无复兮，哀命途之险宕。

晔晔乎其芳菲兮，昭昭乎若曜阳。

朔气冽以欺枝兮，阳春尽而凋亡。

昔殿阁之煌煌兮，饰华榱与壁珰。

铺蓝田之暖玉兮，待凤皇之所往。

今寂寂成空室兮，任文华而成荒。

凤皇去而不返兮，泯不还其故乡。

其所之为冥冥兮，夜茫茫而未央。

意迷迷而遥思兮，神怅然而不扬。

觉倏忽而相离兮，溺绮梦以徜徉。

叹明岁及兰时兮，失纸鸢之翺翔。

唯孤陵于山椒兮，莠骄骄而为昌。

追思与哀伤流淌在字里行间，像极了孝武皇帝追思李夫人的悼赋。

这首赋，是朝着那个花朝而逝的女子读的，可她依然寂然无声地躺在白玉榻上，她的双耳塞了碧玉耳塞，她能听得见吗？

只有活着的人听见了。

活着的人，悲恸不已，他们带着哭音，嘴里喊着女儿的闺名，含含混混说着一些“福薄，命薄”的话。在这些话语和哀声之间，还夹杂着“陛下圣恩”，“皇恩浩荡”之类的言语，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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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悼赋的作者释义：

佳人逝去，不复存之，叹息其命途多舛，起伏跌宕。如春花之绚烂，如耀阳之夺目。寒风凛冽，欺上花枝，芳春去尽，桃花凋零。曾经的宫殿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玉璧为椽。遍铺蓝田美玉，暖日生烟，等待凤凰降临，居于其间。今日却是庭院寂寂，屋室空空，哪怕再是纹饰秀美，华丽无双，也成了荒芜之所。凤凰离去，一去不返，芳踪湮灭，不回故乡。她所去的地方是冥冥地府，那里长夜茫茫，永不天明。神思迷离，思及远方，精神惆怅，意兴不扬。觉得时间很短，却迎来了分别，沉溺美梦，徜徉其中，不愿醒来。想到明年的春天，纸鸢不会在天空翺翔，唯有孤零零的陵墓立于山岗，上面莠草丛生，高大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