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招魂
第143章招魂
陛下的话音落地,诗会便进入了它的正题。
虽然诗会的题目早早地便提示了众人,大家看似皆是有备而来。尤其是卫婕妤,不复有先前每一次诗会惶然无措的紧张,而是胸有成竹,听见许美人自谦不才,无法作诗的时候,甚至唇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尽管如此,依旧按照往年的惯例,给了一炷香的时间。
许美人退了下去,大概是为了她一会儿的起舞,要去换了舞衣,或是最后再排练一番,临去前答应一炷香之内必回。皇后挂心她,旧疾未愈,又不拘跑跳,也在她离开之后,同陛下告退了。马捷妤看着她二人相继离开,望向殿外,不知为何,生了些忧心忡忡的神色,不过这神色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同许久未见的班婕妤寒暄了起来。
天色变得灰暗,远处似有闷雷作响,不过雨依旧没有落下。我同往先一样,想要出去走走,未及出门,却被陛下拉住了:“快下雨了,别去外边了。你自时疫之后,身子一直弱,先前在船上到底是细雨,朕也就随了你了,这夏日里的大雨可不是闹着玩的,淋了雨,受了寒,可不好。”
“陛下,我早好了。你看我如今像是体弱的样子吗?”见他并不允准,我又朝他笑道,“谢陛下关心!我只在殿外头站站,并不出去,可好?”没等他回答,我终是挣开他的手,走到了殿外。
他也无暇再顾及我,卫婕妤的声音已经到了他的身侧:“陛下,许美人愿以舞为诗,那妾为陛下——为众人,奏丝竹可好?陛下已许久不曾听妾吹奏了,月前,陛下銮驾经过锦安殿,妾喜不自胜,以为陛下要来,一时激动,竟将先前陛下御赐的玉篪摔了,妾想起来,还是心疼。”
“哦,摔了就摔了。有什么可心疼的?”陛下似是漫不经心地答道。
“那是妾第一次伺候陛下,陛下听了妾演奏的丝竹之后赏赐的。妾如何能不心疼?”
这样的情意缱绻似乎没有进到对方的心里:“一个玉篪而已。库房中有的是,玉篪,骨篪,象牙篪,都有,朕回头让人给你挑了送去。”
“谢陛下!妾深知陛下劳心国事,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妾只愿能让陛下一乐,为陛下分忧。”
“嗯,你的心意朕明白。”须臾,陛下又问,“你的诗,已经做好了?”
卫婕妤似是含羞点了点头,道:“妾一见陛下,心便扑在陛下身上,竟失了心思去作诗。”
这句话飘入我的耳中,让我忍不住微微偏了偏头,只见卫婕妤脸泛春色,人比花娇,声音娇嗔,含着思念的委屈。可惜对方的心并没有扑在她的身上,而是心不在焉地说:“既是朕在此处,扰了你的诗心。那朕出去便是。”
这话让卫婕妤慌忙收了委屈的神情:“陛下,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好好想你的诗去,别一会儿写不出诗来,却道是朕扰了你。”
“妾……不敢——妾遵命。”卫婕妤行了福,便依依不舍地往班婕妤那里去了。
陛下并没有出殿,而是兀自走到了清凉殿的窗边,望向远处。
暮色加上一重雨意,使得天色愈发沉了。而天边的雷鸣似乎近了一些。我稍稍有些庆幸,将宫宴设在了室内,若是在室外,恐怕此时不免有些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慌张。风也急了一些,从窗外卷进殿中,将攀援在柱子上的蔷薇吹成了落英。而插在青铜香炉里的虞美人,早已被折弯了腰,似是在风里诉说几多愁绪。
这风也吹起了陛下的发丝,吹起了他的衣角,使得他的身形看起来确如卫婕妤所说的,清减单薄了些许。
我忽然想到,今日距离那个令人不安的夜晚正好是七日,算起来,是那些死难者的头七了。这样一想,心又乱了起来。不知这个“七日”是否也压在他的心上,他立在窗边,立在这风里,风也吹起了他的落寞,他的失意。不过他几乎一动不动,好像真的有些不畏风雨,“偏向波涛里”的意味。
我不由地走了过去,同他一起在这风波里立定了。
“这儿风太大。”他回过神来,对我说。
“无妨,陛下为我挡着风呢。”我朝他娇嗔一笑,答道,又朝他靠近了一些。
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又回过头去望着天边。
“陛下在想什么呢?”半晌,我问道。
“自然是,诗。”他似是轻松地答道。
听到这个回答,我擡头看向他,微微诧异。他对我说道:“你想听听看吗?”我点了点头,只听他悠悠开了口:
别昼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幽莽。
离芳蔼之萋萋兮,余落英之彷徨【1】。
迎疾风之萧索兮,扬后土之尘壤。
仰浮云而太息兮,哀昊天之淫漾【2】。
说罢,他喃喃叹道:“七日了。姝儿,七日了。”
我沉浸在去而复来的悲伤中,不由自主地对他说:“陛下,能为他们立一个碑吗?”
“立碑?”他有些怔怔地问。
我点头道:“为那些无辜之人,为那些生命。”
他听了我的建议,若有所思:“立碑以祭,魂兮归来。”
稍许,他却又讶然问道,“不过,你不是不信这些吗?不信鬼神,不信死后有知。”
“我不信死后有知,也不信鬼神之说。我说的不是亡灵,是生者。”
我看着他的双眼:“立碑,可以让他们真正的家人,思念有个依托,让生者知道,生诚可贵。让他们知道,让所有人知道,陛下是这样想的,朝廷也是这样想的,没有人的命会白白逝去,没有人命如草芥,微如蝼蚁。陛下也该记着他们,记着陛下的初心。永远记着,就像,石碑永存。”
随着我的话音,一个闪电撕开了灰色的天幕,闷雷滚落,雨在撕开的天幕中间得了空隙,开始在天空中织起了雨雾。拉车的马匹避雨不及,在殿外嘶鸣了起来。方才告退的人,趁着雨水将至未至,回到了殿中。
许美人先进了殿,虽是夏日,但身上披了一件妃色的外袍,系紧了衣带,遮住了里头的舞衣,只露出了一小段雪色的衣领。她入了殿后,轻盈地朝陛下作了福。而殿外似乎又有一众舞女陆续下了车,流云似的没有声响,被侍从带往偏殿中候着去了。
等雨落下来的时候,皇后的辎车才在殿外出现,尽管侍从早早打了伞,前往相迎,但她的发丝上与面颊上依然落了些雨点,让她甫一下车,有一些泫然欲泣的神情。到了檐下,她并不急着入殿,而是侧身向外而立,抽出丝帕轻轻拭了脸颊。
华盖辎车却没有及时离去,白马淋在雨里,不耐烦地踏着马蹄,哒哒作响,从那车上又下来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
她梳着简单的发髻,簪着白玉华胜,衣服也是素白,衬托得脸上也毫无血色。脂粉在她的脸上失去了本来的作用,她的脸色比铅粉更白,而嘴唇的苍白则是连口脂都遮不住。这毫无光泽的苍白与徒劳无益的脂粉反而给她平白增加了年岁,愈发显出她的憔悴,甚至干枯。
她因为身形单薄,而落地无声,因为配饰简单,而佩环不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连陛下都从窗外的阴云四合、风雨潇潇中收回了目光,怔怔地望向了殿外。
郑昭仪下了车之后,被皇后扶着走了进来。
与其说走,不如说飘,她许久不曾走路,似乎已经忘了如何迈步。深衣的裙角遮住了她的双脚,但她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上一样,微微颤抖,慢慢地,这颤抖变作了更加剧烈的弯折,她双膝一曲,好像许久不用的器官突然承受不住身体的重压似的:“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这个声音也是微颤,因为许久不曾开口,而显得有些喑哑。
陛下依然在发怔,良久才上前,将郑昭仪扶了起来。他开了口:“你——”,似乎想问“你怎么来了?”但后面几个字旋即被他咽了下去,说出口的是“你——来了,甚好。”他脸上的诧异随着这句话出口,变作了尴尬的笑。
郑昭仪被搀扶着,坐在了皇后下首的座位上,刚才那一句问安的话,似乎用光了她的力气,她再也不发一言,也没有回应陛下所谓的“甚好”。她从漪兰殿的墙里走了出来,可她的周身似乎还是有一道墙,冰冷地箍着她,也让周遭的人触着这冰冷,而无法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