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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林花谢

第108章林花谢

汝阳王府的庭院深深,假山花草掩映,亭中倩影独坐,只闻琴声幽幽。

赵敏心烦意乱,一双手是在琴上,心绪却仍留在那夜的小酒馆中。日前二人将话说清,她自知周芷若定然心伤难受,但自己又何尝不哀愁?一连数日,不听峨嵋派有动静,她还是忍不住命阿三前去打探,返得的消息,却是周芷若同张无忌一道,径往山东去了。

一听周芷若和张无忌在一处,赵敏便心知那人的心思,无外乎‘玄冥寒毒’四个字。一时又暗自苦笑:周姐姐,你一走了之,这本是我愿,但你真正走了,我又不住留恋不舍,竟是如此放你不下。你如今跟在张无忌身边,寒毒不再发作了罢?不知九阴真经又练得如何?她这样胡思乱想,点点滴滴,都是与周芷若有关,连带拨弦的指也乱了几分。

“有心事?”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赵敏抚琴的手一顿,琴音戛然而止。回头只见汝阳王负手立在亭外,高大的身影被月光投将在地。

“爹,您来了。”

汝阳王嗯了一声,缓步踱进亭中,看了看桌上的琴,道:“还在想七小王爷的事吗?”

赵敏怔了怔,道:“没有。”

汝阳王道:“爹晓得,你多少怀有愧疚。”叹了口气,道:“劫囚之事,害得扎牙笃终生残废,不想他清醒过来得知此事,却不打算再逼迫你成亲。”

赵敏道:“赵强他也是皇族出生,傲气凛然,眼见到自己做了残废,丧苦之中,他定然觉着配我不上,才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这门亲事。七王妃本就一病不起,再听他这样决定,更是愁怨,我……我确也好生惭愧。”

汝阳王道:“你们从小到大的情谊,这也不怪,好在你不必再去嫁给不喜欢的人。只是过几日我又要出征,敏敏,你终日郁郁,为父实在放心不下。”

赵敏问道:“爹爹这次去哪里?”

汝阳王道:“和你哥哥一起,去鲁皖。明教之流在那一带好不猖狂,圣上命我率兵镇压。”

赵敏闻言一凛,心想:去鲁皖,那会碰见她么?脱口说道:“爹爹哥哥戎马作战,才该多加保重,我在府中锦衣玉食,倒是也——我也想跟去呢。”

汝阳王道:“你聪明智慧,也曾帮过家中不少,但眼下还是留在府中得好。毕竟局势非利,你知道,皇上一直提防我特穆尔家,处处掣肘,此去又是明教腹地,只怕是场硬仗。不过,朝廷削我兵权也罢,但凡我在这朝中一日,便要从乱党手中夺一日的江山。”

赵敏心中一颤,道:“难道当真不死不休?”

汝阳王道:“蒙汉不两立,不论是明教还是江湖门派,这仗都非得打下去不可,直至分出胜败。特穆尔家的男儿,定然会拼到最后。”

赵敏心中一震,霎时不得平静,半晌才道:“那父王……此去小心。”

汝阳王再关切几句,终是去了。赵敏素手搭在琴身上,怔怔瞧着池塘里的芙蕖,许是没到日子,眼下荒凉得紧。她心中只回荡着那一句“蒙汉不两立”,想起自己志向,又想到周芷若,一手支颐,另一手又擡指拨起琴弦,琴声毫无音律,随意抚出,可听来竟有几分凄然。

不知过去多久,有极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停在亭前。来人一身白蓝锦袍,轻唤道:“小妹。”却是王保保。赵敏手下未停,只道:“哥哥将要出征,是又来同我告别么?”

王保保捏了捏拳头,犹豫一番,才道:“不是的,出征尚有几日,我是有样东西……要交给小妹。”

“是什么?”赵敏淡淡问着,琴声杂乱无章,只听身后脚步缓缓,继而一张薄纸便被呈在眼前。但见桌上纸为朱赤,金边为勾,分明是一张大红喜帖,无端刺得赵敏眼中一痛,拨弦的指蓦地一紧,只听铮的一声,一弦应声而断,划破了她食指,顿时血珠倾涌。

王保保身子一滞,动了动唇,却没说话。赵敏不顾指尖疼痛,恍惚拾起那张喜帖,颤颤启了,只见其中墨色字迹,一笔一划,皆如利刃割在心头——‘谨定三月十五日为明教教主张无忌与峨嵋掌门周芷若结婚治席’。

“她要嫁给张无忌?”赵敏朱唇轻启,语声都在发抖,手中攥得那薄薄喜帖死紧,指尖渗出的血染在其上,暗了一片。“她竟要嫁给张无忌……”她口中喃喃着,只觉身子摇摇欲坠。

王保保立在一旁,忙上前扶了一把,叹道:“峨嵋掌门与明教教主的婚讯已是轰动武林,人尽皆知。这两日,你将自个儿关在府中,消息闭塞,我本意不想露出风声,教你错过便得过了,死心个彻底。可我左右思量,到底良心不安,心想着……你该是要知晓此事,我做大哥的,不该自作主张瞒着你。”又见她身影掩映在月色之下,透着股子寂寥,脸上明媚神色了无踪影,只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不由一恸,唤道:“妹妹……”

“周芷若……”赵敏唇瓣紧抿着,掌心仍旧死死按住那封喜帖,语气清冷的从口中挤出这三个字。闭目默了一阵,长长叹出口气,嗓音又化作凄凉:“人生如春蚕,作茧自缠裹。走到如今这一步……根本总是我不好的,不怨她……不怨她……”

王保保听她话里情感,竟都是酸涩难当,道:“你自己的事,自己作主罢。”长叹而去。

赵敏怔怔倚在亭柱旁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夜色渐深,池塘边风吹得有些冷,她打了个寒颤,坐直身子,又拿起那方喜帖,借着月光一遍一遍的瞧,边瞧边在心中道:赵敏啊赵敏,快撇开这婚笺,什么也别想啦,此番父兄出征,正是大好良机,有武穆遗书在手,你的鸿图大业何愁不成!

但不知怎的,她越是不要自己去想,却是莫名奇妙想起许久前,在海上漂泊之日,周芷若满身是水,将那袭青衫掩在自己伤处,又伸手替自己暖手时,嘴角边清淡的一笑来——

当真胜过这皎皎月色千倍百倍。

赵敏想到这里,自己也唬了一跳,攥着那张薄纸,直叹:先前我对周姐姐说要嫁人,说得那般决然,而今自己亲身体会,又是如此的不舍得。难道我一生一世,注定不能做成大事,只因我心中始终有她?周芷若……竟是比我汲汲营营的家国抱负更来得重吗?

如此一想,更是情思难抑,愈发嫌这婚笺红得刺目,索性擡手一扔,只见那喜帖飘飘然落入池塘,没在清清水里。

这时听得阿三来报说:“主人,有一位姓杨的姑娘拜到府上,说有要事与主人相谈。原本府门侍卫不认得她,该是不予理会,但属下瞧她气度不凡,恐是主人哪个江湖上的朋友,还是前来问上一句。”

赵敏奇道:“姓杨?”心中惊讶,这黄衫女子从来都行事隐蔽,这还是她头一次如此直面,居然登门造访。走至会客水阁,便见一袭黄衫落座在中,眼底笑意融融,唤道:“赵姑娘。”

赵敏眼下心烦意乱,没了客套的心思,坐下说道:“杨姑娘突然登门,有何要事?”

黄衫女子道:“只因时在迫切,想尽快给赵姑娘看一样东西,多有冒失。”说着拿出一张婚笺,置在桌上,那纸张金赤惹眼,正是周芷若言嫁的喜帖。

赵敏见了一怔,先前压抑的满怀伤痛恼怒,如今又涌将上来,难以发泄,现于面上,自是眸含水光。黄衫女子鉴貌辨色,已猜中六七,再见她连拿起这婚笺看也不看一眼,更知究竟,叹道:“原来你已知晓。”

赵敏苦涩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水阁边上,一人背负着双手,不停步地走来走去,也不说话。但见月色之下,她身长背纤,步履凝重,黄衫女子正欲开言,忽然又看她伸出右手,在空中一笔一画地写起字来。

绍敏郡主文武兼资,吟诗写字,黄衫女子几番与之相交,也不以为异。当下顺着赵敏手指的笔画瞧去,原来写的是李后主的‘相见欢’,她连写了几遍,笔画越来越长,手势却越来越慢,黄衫女子心中一动,看她这一笔一划之中似是充满了怫郁悲愤之气,仿佛她已领悟了李后主当年书写这‘相见欢’时的心情。

此时月临中天,赵敏长叹一声,右掌直点下来,当真似一点明星,这一点乃这词最后一个“东”字的最后一笔。

黄衫女子仰天遥望,不禁说道:“当年李后主身在北宋太祖开宝八年,曾是一国之君,却待罪被囚,其惋惜感叹之情,直是说不出的满腔伤痛,赵姑娘手书之下,竟将这股深沉心情,尽数隐藏在这三十六个字中,果真情之所至!”

其实赵敏今不过少女之年,从前无牵无忧,怎能领略到词中的深意?这时身遭爱恨情难的大苦,方懂得了“太匆匆”三个字、“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七个字。赵敏听她称赞,半点欢喜不出,长长叹了口气,负手不再言语了。

黄衫女子也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是放不下周掌门。不过——我看你一下笔,却写这惋惜伤情之诗词,难道竟是不想去阻拦吗?”

赵敏不答,张口幽幽念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喃喃自语,又重复道:“几时重……”说着勉强笑了一笑,说:“这轻飘飘一封婚笺,令我恍恍惚惚,什么也做不好,才知道先前她得知我的婚讯时,原来是这般感觉,我又岂能无动于衷?可是我却又想,我现如今这样,会不会只是对她的一时不忿?毕竟三番几次,一到了家国抱负面前,我就始终负她,而她此次嫁做明教的教主夫人,难道不也是为门派大义所累?——我与她之情,又可是如那林花春红?”

黄衫女子默了一阵,说道:“那么赵姑娘是打算学着周掌门,对她的婚事也狠心袖手旁观,可你——你又真做得到吗?”

赵敏垂头不答,过了半晌,问道:“杨姑娘得知我与周姐姐的事,想来还不过数日,我又未曾与你说起过前因后果,眼下姑娘你竟亲自苦心过来劝我,恐怕不只是为着咱们相交一场的情谊罢?”

黄衫女子笑了笑,笑意好似不甚明亮,说道:“是啊,我与你之间,算计得清清楚楚,倒不似你与周掌门。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令你放弃用武穆遗书,我想那恐怕也只有周掌门了。我自然……自然指望你为情所囿。”

赵敏叹了一声,道:“那若是我不称你意呢?”

黄衫女子冷笑道:“我又不是周掌门,她空有一身好武艺,却在你跟前一招一式也施展不出,我可不同。”

赵敏眼波一转,道:“这么说,杨姑娘这是要拿住我,再设法取回兵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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