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今年的冬,或许会非常冷。”
海芦拥紧厚毛大氅,坐在湖中雕花小台上温酒听曲儿,火光噼里啪啦的映照着他疲态病重乌青色的脸。
夜深霜重露寒,唱曲儿的红衣女身着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如山中云雾红花。
海青斟了一杯酒,递到海芦面前,道:“叔父说得对,以往这时,叶子才刚落,今年枝头连半片枯叶也不见,秋季尚且如此,何况是冬季呢。”
海芦没有说话,接过那杯酒,握着,并没喝。
海青见他沉默,也不敢打扰他,退回去看舞女跳天女散花。
待到夜深人静,海芦让所有的人都回去。后辈们不敢忤逆他,便带着闲杂人等与仆从离开,只留下一个小书童守在小筑门口。
海氏虽是百年清贵之家,可说到底还是攀枝错节的王朝上的一片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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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着酸腐文人的天真,也有着氏族难以割舍的家族传承。
人散尽后,周遭安静下来。
他忽然忆起往昔时光,那也是个如此寂冷漆黑的夜,上弦月高悬,他金榜题名春风得意,妓院醉酒归来,欲要下汾河捞月,失足差点跌落湖中,被路过的苏国公世子所救。
武帝继位后,邀请苏泰与他一起教导几位皇子。
他们并没有多深的情谊,不知为何此刻,他竟想起了他。
后来钟台逆案发生,苏泰一脉的苏家人全被斩首弃于市,太子宣其被关在宗正寺永世不得出,繁荣昌盛了几百年的“帝师之家苏家”也就此退出神话舞台。
甚至,他没有选择。
后来诸位皇子争储,死的死,贬的贬,嘉和帝被拥立为储君。
他走到汾河河畔,湖水倒映着天上冷月,如同揉碎了一湖的水晶。
待到丑时三刻,一道木棍敲击地面声将他惊醒。
这点,他不如苏泰。
慢慢的走在寒冷寂静漆黑的京华长街上,繁华楼阁、雕梁画栋、繁荣昌盛了数百年的古都,如同沉沉迷梦般沉睡。
他站起身,披上披帛,走出门,一个侍从也不带。
从他见苏泰的第一眼,他就看到那少年眼中有一抹不可磨灭的坚定的光……
他躺在雕花小台上,能听到湖中锦鲤鱼跃声。
他哽了下喉头,道:“殿下答应过老夫,保海氏满门荣耀,在朝堂之上提拔海氏子弟。但愿殿下说到做到。”
苏家乃帝师世家,每一任家主都博览古今学识渊博。
他毫不意外的看到来人,抚了抚垂到眼前的苍白的发,道:“殿下,您来了。”
魏信少年便手握重权,手段阴狠歹毒,他背负着走向末路苟延残喘的魏家,艰难前行。
而他总觉得苏泰玩弄权术,早已玷污了妙手文章。
他教育皇子向来都是教了知识就不管了,苏泰却对每个皇子都有耐心,尤其是对资质平庸好学的嘉和帝付出十二分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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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古都是如此的美丽,五个朝代先后在此建都,多少政客在此绞尽脑汁,多少文人为他魂牵梦绕,又有多少武将为其泼洒热血!
可他既没有做到摒弃世俗观念,桃李满天下,为天下文人尽点绵薄之力,也没有做到为家族的繁荣担起半分责任。
这次春闱,与他同窗的苏国公世子苏泰也参与科考,与他并列第一,被老皇帝琅文帝钦点为双状元。
在那些皇子中,嘉和帝并不出色,相反文韬武略都不如其他兄弟。
他其实是不信宣瑜此人的,他与宣瑜不过寥寥数面,不知其为人,但他与其外祖父魏信共事过。
他这一生,出身优渥,不被陈规旧制束缚,放浪形骸,极其纵欲。如同天真猫儿般,对世界充满好奇,爱惜一切练达文章。
那日他行礼,抬眸看了一眼他,他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那双眼睛……
他向来恃才傲物,并没有因救命之恩就对苏泰感恩戴德。相反,他暗中与其较量,势必要当文坛第一大家。
若非钟台逆案发生,苏泰怕是会成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两任帝师。
宣瑜点头,“嗯,你想为海氏子弟讨的职位,本王全都允诺。”
武帝再次请他们出山,苏泰担任太子太傅,他担任太子少傅。
不知他在城楼站了多久,直到阳光有些刺眼了,他才纵身跃下城楼。
他站起身,拄着香檀木拐杖往雕花小台外走去。
他咬破手指,脱下外袍,写下死谏的血书,一步步顺着台阶,登上天工门最高一处宫楼。
海芦看着噼里啪啦逐渐衰微的火光,平缓的语调中带着几缕叹息:“早在入京都时,老夫就想好了。老夫这一大把年纪,早如深秋枯叶,不知何时疾风至,就被吹落枝头。但倘若能以自身为薪柴,为世家、为海氏的长盛添点火光,老夫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只是老夫始终不相信,老夫会走到今日……仔细想想,就连显赫的苏国公都能走到那日,老夫走到今日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宣瑜比他外祖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多年海氏受他影响,著书立学,无心仕途,偌大的家族里,半个实权的也无。
再后来,文帝去世,正值壮年的武帝继位,而苏泰也接过苏国公的爵位,成为苏氏一族的家主。
浓夜逐渐褪去,城楼火光映照着他瘦弱形单影只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