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第175章一声铃音,是檐下的细绳被风带偏了方向,垂落时,敲出一声清脆的莺啼。
大抵是春风轻柔,于是理所当然的,拂面而过时不曾叫人发觉了,却在路过檐角时,见风铃小巧,也因为那上面的铜绿顺眼,于是多用了几分力气,由这一声干净的铃音,告知人们春日降临。
然后日光也更温暖了,驱散了暮冬最后的一点寒,在乍暖还寒之前,只有春风化雨、温柔拂面,撩起人的衣摆,浸染上山林的颜色。
寂静的黑暗之中忽闻雀鸟振翅的声响,铃音带来了春,也带来了红尘的气息,而后由远及近的,有孩童天真的欢笑声传到耳边,像是许久不曾吃过的甜糯的团子,猛然一回味,便一路毫无阻挡地往人心里闯去,落到心尖的那一点地方扎了根,留下了忘不掉的印记。
“练武有什么好玩的,整日里就是站桩耍剑的,累死人了,我这才多大年纪呀,非让我学这学那,恨不能把我拆成几个用了,也不知道她是来照顾我的,还是来折磨我的。君彦你不帮着我说话就是了,还不许我休息一会儿,你难道还要帮连皌那坏女人盯着我么?那你别跟来了,小坏蛋!我不爱和你玩了,我要去找君榕。”
这声音远远地传来,只听了一句,便能够想象出这个小姑娘一定是嘟着嘴不开心的模样,撒娇嗔怪,多眨了几下眼睛,眼尾便有淡淡的绯色,一双眸子眸色清浅,像是荡漾着一汪水一般,哪怕是知道这份委屈并不全是真的,却也叫人不忍心拒绝。
萧君榕猛地睁开眼来,发现眼前不再是一片漆黑,散落着细碎蛇骨的陷阱恍然消失,她似入梦一般,回到了儿时在萧家的偏僻居所。不过是闭眼睁眼之间,眼前的景色便已经天翻地覆般转换了,她自己也变成了四五岁的幼童模样,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腿上放着一把凡铁剑。
从叶影间漏下的日光像是碎金,恰好有一阵风,拂过了她的额发,地上的光斑随之挪动,或浅淡,或耀目,如梦似幻,好像人生的一场大梦猛然醒来,饶是萧君榕性子清冷到几乎失了人之本性,眼中也不由得流露出一分愕然来。
但很快这份失态又冷淡下来。这世间奇诡的手段数不胜数,谁又知道浮族这座旧宫城之中,除了机关陷阱之外不会有这样的幻境陷阱,而萧君榕的剑道从来不弯绕,便是面前只有死路一条,她也丝毫不后退,所以见了这样的场景,也没有、更不会惊得不知所措。只是从她的记忆中重现出来的场景,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萧君榕确信这一定是言玖夜弄得把戏,只是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如何,若是指望着她沉迷于幻境之中,却是打错算盘了。萧君榕不动声色,暗自确认了内息依旧流动平缓,她还在调息之中,方才冲击造成的一点暗伤还有些隐痛。
随即,她又听见另一个男孩子的声音,说:“连皌姐姐说话是凶了一些,但是她不是听你的话给你去找吃食了么?我、我也就是劝你不要偷跑,你怎么就不和我玩了?你还想找我姐姐,你糊涂了?我姐姐更是见不得你偷懒了,你去找她,一定会被拉着练剑的,别说是玩了,恐怕一点儿空闲都没有。”
隔得远了,声音有些飘忽,但是也能听出来这男孩说到萧君榕时有些抗拒,但是他又拦不住同伴,便又说:“你看你来我家都一年多了,什么时候见过我姐姐主动和我们玩?她要练剑的,你去了真的跑不掉的。”
女孩说:“那是对你,你是你们家的独苗苗,知道什么意思不?就是不能让你偷懒!但是我是客人,是小妹妹,我可以撒娇。等会儿我就在旁边看你练剑,就像是你之前躲在一边只看我不救我一样。”
男孩似有些急了,争辩道:“可你不是才见过我姐姐一面么?你又不了解她,听我的,我说的才对!我们不去好不好?”
女孩道:“不、好。是我去找君榕,你这么害怕做什么?我也不觉得君榕很可怕呀,那是你亲姐姐耶,你还不愿意和她待在一起了?”
男孩道:“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和她待在一起了?我们不是在说你去了能不能偷懒的事么?”
女孩道:“那肯定不用愁啊,我之前带着点心来看她,她吃了我的点心,当然不能像连皌那样没有人性压榨我了。”
男孩不明白了,道:“吃了点心这有什么?你的点心也是连皌姐姐拿来的呀。”
女孩道:“可是是我拿去送人的。不,你太傻了,你什么都不懂。”
男孩道:“我才不傻,我比你大,是阿玖傻!”
女孩道:“你还和我杠上了?你大我一岁有什么了不起,昨天不是还和人讨糖吃么?是你傻!”
他们好像一吵便停不下来了,一直争辩着自己不傻,是对方傻,话里没有前后,莫名其妙地便谁也不让谁了,只一味地要争个高下,听着倒也似几岁的幼童会做出的幼稚事。
原来从前言玖夜在萧家时,有过这样的一段事?
然而实在是时隔太多年了,这也不过是萧君榕的幻觉,其中桩桩件件,乃至于看见的一切景色,都不过是假的,弄出一个假模假样的言玖夜来,倒也不奇怪。
萧君榕隐下眸中的一点暗色,站起身来。她如今也不过是四五岁的模样,小胳膊小腿儿,却不见孩童的藕臂,而是清瘦有力。萧君榕还未能够走路便抱起了剑,知事起剑便不离身,这个时候年纪尚小,手脚却不似寻常孩童那般,是已经能够见血的了。
身边没有“无道”,那柄苍绝刃是成年时得到的生辰礼,也并非是这个身体能够拿起的东西,但有一柄凡铁剑便也足够,萧君榕一生痴迷于剑道,就算是给她一截树枝,恐怕也能挥出雪亮的剑芒。
萧君榕拿起了剑,往屋子那边走去,果然看见墙边立着一架木梯子。她每日清晨都要在屋顶上打坐修行,在还没有学会轻功的年纪,一直都有一架梯子放在这里。
衢谷关远离中原,关外就是西南茫茫十万大山,萧家在此居住数百年。这里离蜀中很近,山林也多相似,春时有雨,夏日清凉,就算是秋冬时节,也不曾见到天空中多落下几点雪花来,一年到头,最是恰到好处的颜色与温度,好像每个时节的风拂过这山水之间,都只将那淡淡的青意截留了下来。
萧君榕熟练地爬上了屋顶,站在屋顶上往外看去,只见山间慢腾腾飘动的白色的水雾之间,由远处看到近处,是熟悉的山峦林木,古旧的琉璃瓦屋顶,檐下的铜铃铛悠悠地回响,院落之间有蜿蜒曲折的碎石小道……两个幼童手里还拿着练习用的小木剑,争吵得急了,比划了几下,不出几招,却是女孩子赢了。而她一高兴,便将方才争吵的话眨眼丢到了脑后,于是两个人又开开心心地牵着手,蹦跳着往她的院子里走过来。
真正瞧见他们的模样之后,萧君榕只觉得脑海之中似有一柄剑劈砍开来,心里也涌出一分不自然的情绪,而后恍然发觉这一切都如同记忆之中的那般,分毫不差。
那些记忆其实并不曾消失,只是随着人的年纪越大,不知不觉地被埋藏在了深处,若非今日入了梦,恐怕萧君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曾经言玖夜在萧家居住的那段时日有多吵闹,像是寂静的屋子里多了一只烦人的小麻雀。
可是听她絮絮叨叨的话语,也可窥见红尘喧嚣。
萧君榕的剑便是在那之后不久,第一次品到了所谓的“道”。
但是过去十多年了,再从这段本已经被埋葬在深处的记忆之中瞧见言玖夜的样子——女孩儿软软糯糯的模样,纵使还在四五岁的年纪,一身灰黑色的短打也不掩她的美貌,额前一道青色,那是练武时不小心破了相,连皌给她糊上的药膏,但经由她妙手妆点,倒是一点儿也不突兀,反倒像是什么新奇的花钿一般。最惹人眼的还是她的那双似琥珀雕的眼睛,浅淡的颜色里像是装着天上的星子,她又是个喜欢笑的,便天然没有人不喜欢……
十五年一场大梦,想起这些也不曾叫萧君榕的眸色有丝毫的软化,萧君榕沉下心来,像是带着一张冷硬的面具,不露出丝毫的情绪,像是个木偶人一般,握紧了手中的剑。
就像是这十几年来,她一直只有手中剑,出手决断他人的生死毫不留情,并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阻拦。
本小说最新章节在6@9书#吧首发,请您到六九书吧去看!
幻境里的场景与她的记忆一模一样,两个孩子走的近了,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屋顶上的萧君榕,萧君彦有些害怕的样子,止步不前,倒是言玖夜一时没发觉,还往前冲了一步,便被他狠狠地拉了一下,两个人都险些摔倒。
言玖夜猛地回过头去,道:“你怎么了?忽然就不走了,我差点躺地上,你也差点摔掉了门牙知不知道啊?”
萧君彦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屋顶上站着,还不曾说话的萧君榕,道:“对不起阿玖,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看姐姐好像还在练功,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罢?”
言玖夜却挑了挑眉,道:“练功好,君榕的剑练得最好了,我要在旁边看看,说不准我就看会了,等回去了要让连皌大吃一惊。”
这话听着像是在做梦,但是若是以言玖夜的资质,那时候他们也不曾接触过什么太过高深的武学,倒是真的有可能叫她“看会”。而实际上,连皌教她练武的时候,也不可能将所有的招式都自己先学会了来教她,多半还是只学了个形,配合着书籍叫她学的,所以言玖夜才会抱怨连皌给的功课太过繁重。
萧君彦还是不肯跟着往前走,而是又往后退开了,一张小脸皱起来,好半响才找着了借口,道:“我忽然想起,今日厨房有你喜欢的碎花团子,我先去给你抢几个,免得被他们吃光了。”
说罢便跑了,活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
“真奇怪,见了亲姐姐反倒怂了。”言玖夜撇撇嘴。她也不知道萧君彦到底害怕萧君榕什么,萧君榕虽然不太爱笑,但是她明明从来都不和他们说重话,也没见她罚萧君彦什么。“总不会是害怕被我强拉上屋顶去罢?难道这小子还怕高?”
言玖夜想想,倒是觉得这个理由更加可信一些,却又笑了,她如今已经看过了轻功身法类的秘籍,虽然还没有开始学,但是已经十分向往那种足尖一点便能够飞檐走壁的本事了,甚至还和连皌商量过,让她先学轻功,日后连皌给她多少功课她都不跑。不过可惜言玖夜这小身板还达不到连皌的要求,所以只能先将体魄练出来,能学轻功的日子似是不远,却也一时不能如愿,倒是让言玖夜有些生气。
不过萧君彦跑了也就算了,本来言玖夜也没有想带上他,是他一直赖着要跟着的,现在只有她和萧君榕倒是方便了。她见了萧君榕便心生欢喜,就算是萧君彦还在这里,恐怕言玖夜也顾不上他们一直打打闹闹的交情,会直接甩开他的手往萧君榕那边跑去。
言玖夜转身往萧君榕那边跑过去,脸上带着笑。虽然已经开始习武,言玖夜却不似萧君榕那般清瘦,她还是个圆圆胖胖的小团子模样,跑起来便有些跌跌撞撞的,虽然不至于真的跌倒,但是看着便叫人揪起了一颗心,恨不能立刻冲到她的面前,拦住她不让她再跑了。
言玖夜在萧家住了的那段时日,便喜欢往萧君榕的身边凑,虽然萧君榕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却也不能消散了她的热情,好像言玖夜就是知道,萧君榕看着面冷,其实心里还是热的,并不会和她计较一般。
萧君榕并未露出任何笑容,而是握紧了手中剑的剑柄,“铮”地一声铁剑出鞘,她飞身下落,剑尖直冲着跑来的孩童胸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