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176章萧君榕的剑是剑芒雪亮,从她选择了剑道开始练剑之后,三尺青峰没有一丝一毫的女儿家的柔情,只是剑意冰凉,不似从终年苍翠的十万大山中淬炼出来的剑道,反倒像是她不常在的四方山山顶上的一捧净雪。
认识她的人最初都要感慨,好端端的一个娇俏姑娘,偏爱这样不是清冷便是血煞气息浓郁的武道,于是后来人再看她的时候,想到的也不再是她漂亮的容颜,而是心口存着一捧雪,怎么也化不开的冷漠眉眼。
世人知道萧家的剑痴,却不爱谈萧家的大小姐,萧君彦才过十六岁的生辰便有媒人上门来打探消息,可从无人关心他的这位“姐姐”的终身大事。
他们好像都默认了萧君榕是一柄剑,剑当然是不需要感情的,只要听话好用便可以了。可笑言玖夜从前不是没有发觉,却不曾深思,只当萧君榕不是自己,萧家不是浮族也不是浮海阁,她终归只是个外人,便不好出言干涉。
在这场由萧君榕的记忆衍生出来的幻境之中,小言玖夜埋怨连皌的严厉,借着她离开的机会偷偷跑来找萧君榕,她依旧是萧君榕记忆之中那样见了自己便莫名地欢喜的模样,笑得两眼弯弯,雪白的小牙齿露了出来,肉乎乎的脸颊上还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君榕!”
小阿玖从来也感觉不到萧君榕的冷淡,反倒是头一回见她,心里就有莫名的喜欢,总想要和她亲近,甚至会觉得萧君彦跑掉了,留她和萧君榕两个人独处更好。
她从来如此,见萧君榕冷淡,撒泼打滚也要强赖在她的身边,就算是被萧君榕练剑时候四散的剑气误伤了也不在意,等她也学了剑之后,还能够和萧君榕打上一场,两人年纪都小,不曾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剑招,可是都能打的酣畅淋漓。
时间久了,萧君榕便不再排斥这个忽然出现在萧家的小客人,其实她从来也没排斥过,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又是真的嫌弃对方不能够陪自己练剑,便常年带着冷淡的表情,却不防被言玖夜的笑化去了大半。
萧家针对浮族的算计早就存在了,萧君榕不知道萧君彦是何时知晓的,却清楚在自己不曾知道之前,她和言玖夜之间是有过一段真实的交情的。习武之人以剑会友,言玖夜的剑光雪亮而气势一往直前,就是她萧君榕愿意交的朋友。
但是这只是记忆之中的景象,往事已经过去,再怎么回忆,她们也不能够回到从前那般。萧君榕从一开始便没有沉迷进去,她的剑道没有曲折,虽然不知道言玖夜是如何让她中了招,但是她不会被这样的幻境迷惑心神,那时刻都存着的一份警惕心,在听见言玖夜的声音时就变成了杀意。
幻境之中的小阿玖并不能感受到萧君榕的这份杀心,毕竟萧君榕从来也不笑,谁又能从她没有丝毫变化的脸色之中看出些什么来?小阿玖跑过来的身子停也停不住,她的脸上还带着欢喜的笑容,却迎着萧君榕冷硬的目光和剑芒冲了上来,到最后才能看见她眼中的一丝茫然。
萧君榕一剑朝着小阿玖刺去,眸光坚定而毫不留情,但最后忽然听见檐下风铃急响,她眼前恍惚,像是有人拿着一枝长柳枝,搅动了平静的湖面。飘着几瓣花瓣的静逸就这么被扰乱了,没有血溅三尺,没有言玖夜死不瞑目的尸身,在她迎着萧君榕的剑冲上来的时候,周围的光亮悄悄变暗了,直到最后一刻轰然坍塌,像是被人失手打碎的琉璃盏。
先不说这些美好背后有多少算计和龌龊,但那终究是这十多年来极少有过的温馨日子,本该是叫人回味,甚至是不愿意醒来的,此刻却被萧君榕毫不犹豫地打破,于是她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地道之中,耳畔是微小流动的风声,鼻间忽然闻见了淡淡的血腥气。
黑暗之中,萧君榕又一时不能视物了,但是眼前好像有一道剑锋,或许是这柄剑太过锋锐,所以连黑暗都不能够遮住它的剑芒。
萧君榕的剑依旧在手中,正迎着眼前的一片漆黑,看不出有无东西的前方忽然冒出两柄剑交锋的火花来,而后有什么东西猝然从她的身侧闪了过去。萧君榕脸色不变,骤然从幻境之中抽身,她似不需要重新适应眼前的这片黑暗一般,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追着那道影子刺去。
她的剑狠辣,速度甚至更快了几分,萧君榕能够从剑锋上感觉到,她伤了言玖夜,以至于周围血腥气忽然浓重了一分。
但是这方空间之中除了一声小小的闷哼声之外,言玖夜还是落地无声,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等在黑暗之中消磨着对手的心神。那抹血腥气也不知道被她用什么法子遮掩住了,好像她的影子只是萧君榕的幻觉。
或许是萧君榕被她弄出来的幻境影响了,本该沉下心来等着见招拆招的,但是她一时心急,竟是追着最后的那声响动往那边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后,她不防吸入了一口薄香,还未等脸色一变,耳边又是一声铃音。
这香气还有那铃铛的声响想来就是言玖夜拉她入梦的关键了,但是言玖夜没有给萧君榕反应的机会,这手段也霸道,萧君榕的眼前又是一阵恍惚,再睁眼时,果然她又回到了曾经的衢谷关萧家之中。
还是在她的院子里。因为萧君榕练剑不喜旁人亲近,有些时候也不在萧家住着,而是住在四方山上,所以小时候居住的偏僻院落一直没有更换过,这里临近后山,下雨的时候,仿佛被整片的苍翠拥抱,倒是个能叫人躲清静的好地方。
萧君彦已经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了,他一手托着一个木匣子,正挑起了其中的一样物什看着。那匣子里似有清幽之气浅慢地流转,又带着绯色,萧君榕记得,这是萧君彦十六岁那年言玖夜送来的生辰贺礼,是一对鱼形的玉佩。那是极上好的翡翠,红碧各半,红翡妖艳贵气,碧翠清雅高冷,二者合一时便是个整圆,好不精巧。
翡翠双鱼,也是个好寓意的。萧君榕的十六岁生辰时,言玖夜也是送来了一份不薄的礼物,和给萧君彦的这个相似,却是一双白玉雕琢的白鹤玉佩,只在整圆的中心点上了一粒红豆。不过,这东西萧君榕收下便放了起来,她的身上从不佩戴任何的饰物,再精致的东西落到她的手里,也只能被束之高阁平白积灰。
萧君彦拿起的是红色的那一半飞鱼,正放在眼前,仰着头,透过那层血一般妖艳的绯色看天上的云彩,好半响,他笑了笑,放下这半红翡的飞鱼,转而拿起了另一块碧翠的,匣子交给了萧君榕,自己手指尖灵巧,直接将那一半玉佩系在了自己的腰间。
萧家二公子的生辰宴,来贺礼的人并不少,萧君彦本该早早地出现在门外,笑迎八方来客,但是这流程还未开始,他便已经觉得厌烦了,只能抓着最后的一分清净,躲到萧君榕这里。
但他随手便拿起了言玖夜的礼物,说是她的贺礼,不该和那些低贱人的东西放在一处。
萧君彦在萧君榕的面前,从来也不掩饰自己的戾气和反复无常。
他将玉佩系好,随后旋了个身,道:“瞧着可相配?”
少年恰是一袭烟灰色的长衫,有些单薄,有些素净,这时才是清晨,阳光只是从天边露出了一线,能照的天光大亮,却还不灼人,只是那些金色的光晕照在人身上,除了显得萧君彦的少年俊美,也让他的眉眼浅淡,显得越发地不近人情。
但是待配上这块玉佩之后,仿佛他整个人都灵动了起来。就好像言玖夜送来的是一整个春日的浓绿,不见春风来,自有淡香,将人的心绪都抚平,将这个素日里不曾有过真实感情的少年又变回了儿时天真的模样。
哪怕是短暂的,哪怕这也是假面。
“可是,阿玖偏要在这玉佩上缀上几个小铃铛,是还当我是小孩子,逗我玩么?”萧君彦说着有些嫌弃地挑起了那玉佩下的细绳,绳子的尾端系着数个刻着繁复雕花的小银铃,圆溜溜的样子,约莫只有指甲盖那般大,这样看起来,倒是和送给小孩子的金银锁有些相似。“她莫不是还觉得我是个需要人哄的孩子罢?若说她真的不曾发觉萧家的问题,这我也是信的,毕竟阿玖这样的笨,但是她竟然也不想想,谁会一直都是躲在人身后踟蹰不前的孩子,我从前依赖她,可不代表我喜欢她哄小孩子一般来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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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后面,萧君彦似有些生气,又露出了一抹讽笑,道:“还说什么‘翡翠双鱼,天海共游。’怕我以后不知道该怎么讨姑娘喜欢,便提前给我准备了见面礼。我竟有些想看见她知道我和她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之后,会是怎么样的表情。”
萧君榕站在他的身侧,一直不曾言语,而萧君彦就是要她心中什么都不想,唯有剑与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萧君榕才能是他手中无往不利的一柄利刃,便也没有对她不说话表示生气。
可萧君榕心中有些诧异。她自然是清楚这个兄弟心中是如何的冷淡的,但是此刻再见,也不知道是幻境之中改变了什么,还是萧君彦那时候真的有过一丝柔情,他嘴上虽然嫌弃,说起言玖夜时,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种种嫉恨和恶意,嘲笑她的蠢笨,嘲笑她识人不清,嘲笑她爱多管闲事反倒连累了自己,但是得到了言玖夜送来的礼物,却没有拒绝的意思,反而立刻就戴在了身上,眼睛里也没有什么冷色,反倒是映着灿烂的阳光,显得有些暖。
萧君榕不清楚这是不是代表着萧君彦也曾有过犹豫,萧君彦应当是更加适合那块红翡玉佩的,然而他终究戴上了这块碧翠,一戴便是两年多。不过萧君榕记得,他之后独自外出过一段时日,回来后便随口找了个由头,将这块玉佩摔碎了。
那之后,他不再约束手底下的人,自己也亲自下场,开始了对言玖夜的种种算计。
果然,又是如同萧君榕记忆之中那样,接下来的故事没有丝毫的改变——萧君彦的这个十六岁生辰代表着他终于出了父孝,虽未及冠,却已经拥有了可以和萧家长老并肩的权力,而事实上,还在孝中时,这个看着单纯的少年,就已经一步一步地将整个萧家握在了手里。
他有父亲亲传的深厚内力,身边还有一个自小痴迷于剑道略有所成,且并不介意为他沾染血腥的姐妹,天然便比那些堂兄弟要有优势,而萧君彦也不似表面这般温和有礼,能够被他选中参与他的计划的,会知道他到底有多疯,而别的不知道的,看着萧君榕手中的剑丝毫不会因为血亲关系而停滞,便也渐渐地不敢对他生出什么微词来了。
萧家的长老们从不会因为家主权势太过强盛而失去手中的权利,便也乐见其成,后来他们发现萧君彦早早就清楚了萧家对浮族的算计,心中诧异警惕,倒也有些欣慰,以为天佑萧家,这数百年间都没能够完成的使命、被萧君彦的父亲中途停止了的使命,终于又有了一个继任者可以将之完成。
他们的目的始终都是古荒国的宝藏,却不似旁人只为财宝而去,萧家的野心是整个九州,他们从来都以荒国皇族后裔而自诩,也以为,只要拿到宁歌王女留下来的宝藏,便能够开启一个萧氏王朝。
不得不说,这是绝大部分人都曾有过的野心,但大部分人都当是个梦,在梦中想想也便罢了,萧家却是筹划了数百年。不,或许从千年之前开始,他们便一直没有能够放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