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177章古荒国八百年,几多辉煌往事,叫人向往。
荒国虽然消失在历史之中,但只要是生活在九州上的人,便一定不会不知道宁歌王女在国灭之际曾做过的那个疯狂举动,神纪时代早已经无法验证,但是就算这世上并不曾存在过神与妖魔,王女以身殉剑庐的故事几乎被口口相传。
但荒国消失的那些财宝更加能牵动人心,不然也不会经过千年,依旧有人在苦苦寻找宁歌王女的陵寝。
作为荒国的后裔,这千年来,经过数次改名换姓,从玉族变成了萧家,族人迁居衢谷关之外,渐渐地淡出中原的视线,旧的名字也被刻意地藏了起来,哪怕是后来借机又和浮族搭上了关系,却也没有叫人怀疑过。
于是,他们于数百年前,终于决定对浮族下手,却在最后关头被浮族拼死一搏搅乱了局面,虽然萧家的人马都提前撤了出来,和浮族王城一同葬身水底的只是一些贪心不足的江湖鼠辈,但是想到那城池之中还有许多秘密没有被发现,便已经消失在这世上,他们便觉得可惜。
而直到数年之后,萧家埋在浮族的探子回报,才让他们知道,原来浮族王城虽然已经沉没水下,但是还有一座本来就建在地下的宫城没有被毁掉,甚至浮族之中早有长老偷偷遣人去查探,虽然无人活着归来,但是那地下的宫城还完好地存在于世间,这一点绝对不假。
萧家的心思便又活泛了起来。
浮族退守镜海的那一边,百年不曾回到九州,隐隐的,竟有在那处落地生根之意,但好在他们族中有争王战这么一个叫人难以理解的规矩,时日越久,上位者越多,家族之间便难免有所冲突,倒是给了旁人挑拨的良机。
而更妙的是,历任浮族之王比起寻常人,性子都有些奇怪,但他们行事“独”,这一点绝对不错。经过血亲厮杀存活下来的人,再得到统领整个浮族的权位,就算是正常的心性,也难免变得暴虐而自我,更何况他们浮族本就没有几个正常人。
萧家的算计或是走明路,或是背地里来,零零散散,竟是谁也数不清楚,不过,他们倒是不敢将自己暴露出去,但是寻着机会挑几个年轻人送出去,却是一点儿也不难。
萧君彦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本来他是家主,纵使再强,长老们也不愿意送他出去冒险,然而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家主逼他逼得太紧,或者是在传功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闹得这个年轻人也有些疯癫。那一年萧家正得了消息,知道浮族百年来天资最高的王女殿下决定要来九州,萧家主知道了后便说,既然是王女殿下亲临,总也要送一个能配得上她身份的人去。
他便去了。
萧君榕有记忆一来,便极少见到这位生身父亲,对他的事情并不很是了解,也没有想过去问,哪怕是萧君彦,也只有在传功的那段时日见他见得多一些,他自己也绝口不提这位父亲的故事。
萧君彦自小便有一颗玲珑心,看人看的通透,甚至叫人觉得自己的皮肉都被剥去,心脏被置于光天化日之下,受烈日曝晒。但萧君彦从来都戴着面具,瞧着软乎乎的,唯有传功前后,他的脸色阴晴不定,总爱到萧君榕的院子里寻清净。萧君榕不会过问,每日只和自己的剑待在一处,也不过是萧君彦过十六岁的生辰,要接下整个萧家的担子时,她出关给他撑过场面。
萧君榕不懂萧君彦,但她自己知道她是萧君彦手中的一柄剑,剑是不需要太多的心思的,想多了也无用。做一柄利刃,萧君榕一向做的不错,于是,不知道萧君彦骨子里是个什么模样的人,也忌惮她,从不敢因为家主年少而惹事。
这样的日子对于萧君彦来说有些无趣了,长老问他对浮族有什么打算,他倒是没有推翻从前温吞的做法,像是蚕一点一点地将对手蚕食掉,但他比长老们大胆,随口一言,便说出了挑起鄢族内乱嫁祸浮族的一计,虽然没有他的父亲疯癫,却也不差了。
可是这位年少的家主对于言玖夜的态度却始终让人摸不着头脑。
要说这言玖夜,小小年纪便离开了镜海,好像浮族是什么吞人的地狱一般,避之不及,可她又有一个做王女的母亲,提着剑在浮族之中杀过一遍,到如今了也没人敢明着说让她将少主人的位子让出来——没人敢接,也没人能接。
言玖夜在九州行走,最初也曾因为萧家与浮族的“交情”,到衢谷关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知道其中龌龊的长老起过心思,又见当时的家主不曾露面去见这个女儿,曾经也有过几个毒计,可后来不了了之了。
宁歌王女的陵寝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开启,其中是什么模样早就被人摸了个一清二楚,而陵寝最深处的那扇门的钥匙,他们寻遍九州,唯剩浮族的王城,而言玖夜依然是浮族的少主人,便避不开算计她。虽说言玖夜和萧家血脉相连,但到底是刻意为之,谁也不曾当她是萧家的一份子,只是见萧君彦一直以来都与她的关系不错,旁人不敢随意动手。等到了萧君彦接手萧家,别人问他该如何对待言玖夜,他一点儿也不记挂着所谓的感情,几重算计都是冲着言玖夜本人去的,可也不让别人插手。
久了,倒也让人瞧出些名堂来——他这就是像在逗宠物一般,逗弄着言玖夜。
萧君彦几乎一生都戴着假面具,从来也不会叫人看清楚他心中所思所想,对人的态度时常改变,或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刻说出口的话是真是假。
这些萧君榕都明白,不在意。她始终记得自己生下来的使命是什么,可却不代表着,在幻境之中,她也不会对萧君彦动手。
少年时的萧君彦还在萧君榕的小院子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说到言玖夜时,有时他笑,有时他冷漠,唇边的笑意都叫人分不清楚,到底是想看见对方倒霉,还是想要对方的性命。
直到萧君榕听见这幻境之中的萧君彦说:“也不知道阿玖什么时候才能够发现,她那么笨了,我还是多留些线索。只是以她那性子,就算大受打击,恐怕也立刻会对我刀剑相向罢,她的心里容不下欺骗。那么,等到她发现秘密之后还有秘密,那时候她的表情一定很好玩。”
眼前的景色再次恍惚,这一回甚至不需要萧君榕出剑,只是由她释放出的一丝剑气,便搅乱了如镜子一般平静的湖面。
幻境又一次轰然坍塌。
萧君榕依然执剑往前,眼前又是一片漆黑,但很快,黑暗之中出现了一点火光,是言玖夜点燃了身上的火折子。
言玖夜随手将火折子放在了石壁上的一处凹槽里,道:“剑痴剑痴,果然是心肠如剑一般冷硬的女人,即使入梦也不能让你的心神出现丝毫的裂隙,或者说,你根本就是没了心?”
这一点昏暗的火光也足够萧君榕看清楚她的模样,言玖夜肩上的血痕似又扩大了几分,血腥气不再被遮掩,很快就蔓延开来,想来她被剑气所伤,伤的不轻。但是言玖夜的神色未免也太过镇定,若说她全盛之时倒是可能赢过萧君榕,但现在几乎只有一条死路在前,为什么言玖夜不怕?
萧君榕并不是一根筋的人,见状便警惕地不再向前,目光却一直在言玖夜的身上游走,只见她的手中有一点银光,萧君榕便目光一凝。
“一个小玩意儿罢了,这不是对你无用么?不必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是那等专给人下药,对人为所欲为的下流人一般。”言玖夜扬了扬手中的东西,那是一个镂空的银铃,其中还有半颗未用尽的香丸。言玖夜的语气有些可惜,道,“世人都说往事不可追忆,但总也想要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所以入梦便不愿意醒来。我有天下最好的制香师在手,可惜了你不是个会沉迷于过去的人,不然方才你一入梦,我就赢了。”
不论幻境之中过去多久,其实也不过是现实的一眨眼之间,但是高手过招,往往就在一瞬,在这短短的一瞬,若是萧君榕陷在了幻境之中,也已经足够决定她是生是死了。就像是在第一个幻境之中,如果萧君榕没有拿起自己的剑,恐怕现在早已经任言玖夜打杀了。
萧君榕道:“你一向聪明,难道之前没有想到过此法对我无用?”
“自然是想到过的,只是我一向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手边有这玩意儿,试试又何妨?但我见你不如萧君彦疯癫,却没有想到,你当真心硬似铁,就像是你的那柄剑,竟然丝毫不被动摇。”言玖夜似有些苦恼,摇了摇头,道,“不过我有些好奇,你闻香入梦之后,看见的是什么?”
世人将朱瓷的香料传的神乎其神,但事实上,也不过就是利用了香气和铃音,将人心中的记忆翻找重现了出来,能够困住人的还是他们自己。言玖夜不知道萧君榕看见了什么,却想,一定是枯燥无味的记忆,不然不可能她毫不动摇。
萧君榕却也没有理由和言玖夜解释太多,就像她说的,往事不可追,难道她们之间还有一笑泯恩仇的机会么?没有的,萧家与浮族之间有这么多的故事,早就是不死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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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玖夜见她不言语,便明白了,却还要故作可惜地叹一句:“说你心肠冷硬,倒是真的,萧君彦和人打架时还会厚着脸皮和人攀交情,字字句句都透着想揽我走到他那边的意思,你和他是血亲,竟然一点儿也不像。”
反倒是言玖夜和萧君彦处处都相似,很是让言玖夜烦躁。
这样的话是不能够影响到萧君榕的,但她依旧不明白言玖夜此刻是什么想法,她放弃了萧君榕醒来这时眼前一片漆黑的机会,反倒还点起了火折子,大大方方地站到了萧君榕的面前,浑身的杀意却不减分毫,混着血腥气,倒有几分可怖。
“细雪”的剑身反映出一点光,言玖夜左手执剑,却并不见分毫的生涩,这倒也不奇怪,言玖夜既然是习武奇才,身边又有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连皌,当然是左右手都能够用剑的,且她用左手不比她用右手时好对付。
萧君榕也不会因为自己过往的胜绩就轻视了言玖夜,可是她知道言玖夜是这段时日才重拾剑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如此天才,从前不曾赢过她,如今受了伤,反倒能赢了?
萧君榕不信。
萧君榕道:“你难道想和我正面打一场么?”
言玖夜笑了笑,道:“难道不可以?”
萧君榕道:“自寻死路。”
言玖夜丢掉了手里的银铃,本来清脆如莺啼的铃铛声滚落在地,发出最后的一声悲泣。而接着,这地下便只能听见剑与剑交锋的声音。
还有言玖夜含着隐痛的轻笑:“我想我要收回方才的话了,你还是和萧君彦有些相像的,毕竟你们都喜欢在这种紧要关头对人说废话。幻境对你无用,而这里狭窄,我也不会不要命地用暗器,除了正面与你打一场,难道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么?你又不会忽然转了性子放过我,我们之间必定只有一死一生的结局,那么说再多都无用,不是么?”
只听这话,无论她有多乐观,似也走到了死胡同,而萧君榕提着剑追在言玖夜的身后,剑气锋利,早已经叫言玖夜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