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故友
第87章故友
言玖夜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不在明都,而是在九州各处晃荡。她每年都有详尽的规划,上报给父亲母亲,得了允许才会离开,每一年上元节后,便是动身南下的日子。但虽是这么说,说是过了上元节便会动身南下,言玖夜又一会儿说家里的琐事还需要人帮忙,一会儿说明都的梨花快要开了,她还没来得及看,其实回回都要拖延到暮春,等到看过了松月湖畔的十里梨花林盛开如雪,零落成泥,才会真正动身离去。
人说故土难离,想来如言玖夜这般没心没肺地活着,成天儿向往着外面的自在,也不能免俗。
而上元节的时候,明都最是热闹,通常都是叶岏主动提出要带着言玖夜出门看花灯,只是后来他娶了莫氏,言玖夜本来觉得多了一人疼她,便开开心心地跟着出了门,可只这一回,她便再也不愿意跟在他们身后,就连在街上遇见,也觉得郁闷。
原因无他,这对小夫妻的感情甚好,相处时,仿佛天地之间寂寥,只有他们二人对视,眼中红尘浪漫,交融在明亮的烛光之中,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好像是无数浪漫诗句的写照。
尤其是莫氏,那一回出门时,她是同言玖夜走在一处的,像是两姐妹,手挽着手。可走着走着,叶岏越靠越近,言玖夜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她的手里只有一盏花灯一串糖葫芦,而叶岏与莫氏早就借着宽大的衣袖的遮挡,两只手紧紧地交握着。
言玖夜见状,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实在是太碍眼了,便悄悄后退了一步,沉默着跟着看完了一整条街的花灯。
所以后来上元节,言玖夜都会提前换好衣衫,带着疏妜和连皌先一步出门去。
上元佳节,街道上花灯绵延不绝,行人以艳彩妆点自身,公子俊朗,姑娘娇俏,与人擦肩而过时,留下熏在衣上的淡淡的香气。
上元节的时候,也是周围各个小国派遣使者来明都觐见的时候,走在街上,不止有花灯美人。
这些使者中,当属草原鄢族的使者最是自傲,说话毫不客气,没有一点手下败将的模样,反倒像是被请来的贵客。言玖夜也曾在街上遇见过,只是那时候她不欲琐事缠身,也见陪同的官员没有反应,便也只是站在人群之中,默默地看戏。
可是如今这事不像以往,以往只是嘴上冲撞一些,如今却是真真切切动了刀子,见了血的。或者百姓不会知晓各种细节,但世家大族消息灵通,哪怕是卓唯,也不能独自包揽下这件事,而只要有朝中官员参与进来,那这事情就几乎等同于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草原鄢族以如狼勇士自称,从来自傲,而明都的这些世家大族,兜兜转转,经历过几代王朝更迭也依旧留存,他们的骨子里还有更古老的九州血脉,也是一群自傲的人,不愿意低头服输。
那么等鄢族使者来到明都,处境岂非尴尬?
“阿玖却是糊涂了,他们派出使者,和派出探子,本就互不相干,这些探子在明都闹事杀人,就算被我们捉了,难道我们说他们是草原派来的,鄢族就会认了么?”安少白笑道,“若是抓到了经年潜伏在明都的重要人物倒也罢了,这些陨刀门人,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柄刀,能够顺着他们再多找到几人,少些日后的麻烦事,就已经算是好的了。”
若只是揪着这些贼人草原人的身份,倒是也能在鄢族身上撕咬下几块肉来,但真要算起来,陨刀门归属于江湖,该用江湖规矩来做定论,鄢族只管咬死说这不过是一群收钱办事的江湖客,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对方若真的是拿钱办事的,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到穷途末路的地步,还要拉着无辜人一起鱼死网破。安少白追着这些仿佛脑子不太好的草原人数日,都有些厌烦了。
有些人做事,并非不明白是非黑白,只是他们需要一个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的理由,和这样的人谈判注定不可能成功。
“啊,也对,是我脑子糊涂了。”言玖夜屈指敲了敲额头,“这事儿和江湖纷争有些相似,也很有不同,我竟一时弄混了。”
在江湖上,若是不在乎身后恶名,那确实是谁的拳头大谁有理,而言玖夜是有银子,所以她的话也被许多人附和,倒是很少遇见被抓住了还狡辩的人。
言玖夜不过是一时没想明白,此刻却也是认同他的话的,只是还是好奇,问道:“我们虽没有证据,可互相之间心知杜明,这一回做使者的那个人来了明都,日子岂不是要过得很难受了?”
“这要看来的人聪不聪明,又有多聪明了。不过算算时间,出使团如今应当已经出发了,就是想换人也没法子。”
言玖夜问道:“少白兄可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千障谷地处西北,谷中势力一路往东延伸至明都,似有一条隐形的线,横亘在鄢族南下的路径上。而安少白手中还有一支边军,正驻扎在北方,问鄢族的消息,他这里的该是最快的。
“我麾下人今日来报,这一次带队的是鄢王次子,二王子鸪阙。”安少白说着,脸上的神色不见一丝轻松。
鄢族一直在北方草原游牧,是个绵延数百年的族群,民风彪悍,马背上称王,族中幼童也能搭弓射箭。安少白防备鄢族,早早就严令边军探查草原情况,可这个二王子鸪阙从前对外称作体弱多病,常年养在王帐深处,少有人能见其真容,对他的性情能力自然也极少有人能够探查到。
这个人从鄢族大王子意外身故之后,他忽然崛起,一切动作准确也毒辣,毫不拖沓,手腕高超,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他来明都,卓唯头一个不同意,还曾起过半路截杀的念头。
后来还是顾忌着明都不是他的西铭,他在明都是姜侯而不是西铭世子,若是贸然动手,少不得要被那些老大人指指点点,给圣上添麻烦。
卓唯这个人嘴硬心软,因为早年的一些经历,他的心思也有些敏感。他会因为朋友寻他帮忙而欢喜,却是个极其厌恶给别人添麻烦的,这才按耐下杀心,转头把事情丢了一半给安少白。
“你说……鸪阙?”言玖夜喃喃道。她微微垂下目光,修长的睫羽在她脸上落下一点暗色,视线有些虚,显得她的脸色有些古怪。
言玖夜被叶家收养之前,在萧家停留过一段时间,但从萧家离开之后,到被带到明都来之前,这之中还有半年的时间在外游荡。那时候连皌带着她东西南北地走,漫无目的,像是普通的游人。
但其实她们在北境停留的时间最长,因为连皌说与人在那里留了一件宝贝给她们——那是一件掺着鲛丝的宝衣,虽说没法辨别真假,但连皌觉得说不准以后用得着,所以一定要去看看那东西还在不在。
言玖夜不太记得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了,那时候她没什么主见,对九州也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是出于对镜海的厌恶,才拼着什么都不要,渡海而来。她那时候不需要西靠明日,只管跟着连皌走就对了,不过隐约记得她问了一句:“如果被人拿走了怎么办?”
幼时天真,心中还没有来得及生出那么多弯弯绕绕,也没学会连皌的嘴毒,只是想到了可能会发生的情景,就问了出来。
却一语成谶。
连皌也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言玖夜和疏妜一路靠着她聪明的脑袋平安到达北境,那是北境的一座山脉,满天飞雪停了,地上却积着摸过小腿肚的雪,入眼一片白茫茫的,很难辨认方向,可连皌就是有办法,找到了正确的路。
但她没有找到她的宝贝,甚至就连藏宝贝的山洞也变成了一群小狼崽子的地盘。
连皌后来和言玖夜说,她学了武功之后,手上头一回见血,就是那时候在那山洞里,用捡来的枯树枝打断了鸪阙的一颗门牙。
但世事弄人,谁能想到这帮脏兮兮的可怜崽子会是鄢族的小贵人,谁又能想到他们误打误撞走进了连皌藏宝的山洞,又被宝物的主人逮了个正着。
连皌使了点小手段便知道了这几个崽子的身份来历,当时就笑得极坏,后来她果然没有辜负她那颗聪明脑袋。
因为“救了”鄢族的走失小王子和几个贵族小孩,连皌被鄢族奉为座上宾,带着言玖夜与疏妜舒舒服服地在草原上住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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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之间的仇恨来的莫名,去的也快,离开的时候,言玖夜已经和鸪阙混得很熟了,鸪阙教她骑马,她将宝衣一分为二,央着连皌改出了两件护住心口的内衫,送与鸪阙做分别礼物。
这一晃,就是十多年过去了。
“阿玖?”
言玖夜忽然回忆起了往事,可她这般模样却叫安少白误会了,以为她又觉得身体不适,脸色蓦的一变,急忙抓着言玖夜的手腕,好不容易让手指稳了下来不再微抖,就听见言玖夜轻笑了声。
她的嗓音里含着笑意,有些沙哑,很甜:“我发现从我认识你以来,那个在江湖之中为人忌惮,甚至都不敢提起的千障君白的模样,好像一点点崩塌了。少白兄,你,你这样子呀!真像我家中老父。”
安少白为之荡漾的心神转瞬就平静了下来。
“阿玖如此精神,确实是我太小题大做了。”虽是这么说着,安少白还是把完了脉,确认她真的无事才放开了手。一双手缩在袖子里,两手的手指紧紧地捏着,良久,又松开,轻轻的摩挲了一会儿。
“好嘛,又是我孟浪了,少白兄别生气,脸色越来越不好了。我方才听你说,今年鄢族来的使者是他们的二王子鸪阙。我恰巧就认识一个名叫鸪阙的鄢族小王子,我与他也是十多年没有见过了,抛开别的不谈,倒是真的朋友交情,所以一时想起了往事,有些走神罢了。”言玖夜看着安少白,眼睛转了转,微微弯起,道,“我哪里知道少白兄这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