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136章说是“心大”、“性子憨”,其实,也未尝不可以说是“别有用心”,只是表面功夫做的好,把人给骗过去了罢了。
连皌说话带着些弯弯绕绕,拐了几个弯说出来的意思却是清楚明白的,言玖夜听了微微挑起眉。这些年来,素来是由连皌来做坏人,一有这样的隐忧,她总是会直白地说出来,所以言玖夜也不奇怪她对这件事的看法。
只是,听明白了归明白,言玖夜心里稍暖,虽然心里是相信安少白的,却也不似那些“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糊涂人,会因为连皌的怀疑而羞恼,只是平淡道:“他为何会被我给吓跑了?他可是千障君白,千障谷的少谷主,还是北朝的亲王,手中更是握有一支所向披靡的边军,那些仿佛闪着金子光亮的头衔并不比我的暗淡,甚至,还要强过我呢,不过是一点小秘密,我说他听,没什么的,何谈吓跑,又何言心大呢?”
檐外盛雪,白茫茫的一片从天幕一直连接到大地,将目力所及之处都变得纯白。老树的枝杈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一时没撑住弯折了一下,将其中的一捧砸到了地上。
陆离本是在练功,后来却玩起了雪,正巧在这老树下走过,雪花粘在他的鞋上,他见了玩心大起,摇了摇树干,便整个人都被落下的雪团浇了个全。
言玖夜的回话也似这样的落雪,明明是松软的一句,却砸的人心里一震。连皌猝然扭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问:“你认真的?”
言玖夜回望过去,眉眼之间神情平淡。如果说方才两人说话还算是缠着些许玩笑话,可是言玖夜这话看似玩笑却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连皌最是清楚不过。
可是,这哪里是什么“小秘密”。这是浮族数百年来的阴暗扭曲,是强加在每一任王身上的责任,是牢牢锁在人脖颈上的枷锁,哪怕言玖夜早早地便从镜海逃开了,这枷锁却一直没有解下,还有一半拖累着她。
这便也罢了,左右她们早就想摆脱,而镜海之中有迷雾,从来不惧九州的不速之客,浮族的消息漏出去了也没甚关系,可后面那些关于古荒国宝藏的秘密她竟然也敢大咧咧地说出去,这虚虚实实还不能辨清真假的消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却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这若是露了半点风声出去,从此言玖夜就绝对过不上安宁的日子了。
事关重大,所以连皌忍不住要再问一遍,也没忍住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言玖夜打量了一遍。
许是久未见到连皌了,就连她这嘴毒的毛病言玖夜也能忍受,今日来铺子里见她,更是脾气好的没边了,此刻也任她放肆地打量。
还道:“我站在你面前说话,一不是你在做梦,二也不是你累了生了幻觉。我是真的觉得这没有什么的,你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罢。”
明明之前和安少白说故事的时候,言玖夜还那般忐忑,一会儿打起了退堂鼓,一会儿又张牙舞爪,实际上是色厉内荏地拉着安少白说着已经绑住了他,这辈子都不肯让他跑了的话,反倒还把自己闹得脸颊羞红了。
不过后来仔细想想,浮族离开九州都数百年了,这百年的时光多么漫长,若是还以浮族的心思去揣摩世人,却是不能猜全的。其实言玖夜早就有所察觉了,只是这么多年来一直想的都是不能让人发现自己的来历,竟也习惯了浮族还是那个被人觊觎且势弱的存在。
——弱不弱的,言玖夜不好做比较,只是有一点她心里清楚明白,这世间倒还真的有比她富贵的人物,而浮族退守镜海这数百年来,宝库之中还留着的那些东西,恐怕还不如浮海阁宝库中的数量,若是说要遭人惦记,也该是言玖夜的麻烦更多,说浮族现世就要被人觊觎,却是自大了。
言玖夜唯一有所担心的还是神秘人口中所说古荒国宝藏的钥匙。那毕竟是神纪时代留下的宝藏,古荒国神秘,说不准真的会有能够让人长生不老或是天下无敌的宝物,所以“钥匙”的存在只要是真的,那哪怕过了千年万年,可能都还有人惦记。
这些秘辛是言玖夜心里最后的一道坎,安少白跨过去了,所以言玖夜也跟着跨过去了。然后,眼前豁然开朗,才发现从前是自己着相了。
连皌哑然失笑,道:“看来我要对你说声恭喜。”
她不清楚言玖夜心中的这些计较,只是看她一派淡然,也不像是一时冲动的模样,便知道言玖夜是清醒的。而浮沉于世十几年,到底还是找到了个性情相近,能够包容她的人,而言玖夜也敢付出全部的信任,继而从这许多年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自然是值得道一声恭喜的。
再说了,就算连皌再怎么阴暗揣测安少白的心思又能如何?如今事情都已经成这样了,她又不能让时光倒流,但看言玖夜高兴,她也不做过多的计较了,便也点了点头,道:“这些说不说在你,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我只是有些惊讶。我与安少谷主见面不多,寥寥几面并不能让我肯定一个人的心性,所以我依旧有些担心,却是不会拦你的。”
连皌不会拦着言玖夜,但也不愿意轻易就将自己的信任交付出去。
那毕竟是安少白,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他都叫人忌惮不已。
而且连皌走前,他们两个也不过是有几分暧昧,并未挑明,可等她外出办完事回来了,却忽然听言玖夜说,说她已经和安少白心意相通,也将那些被隐瞒多年的秘辛全都告诉了他,倒是吓了连皌一跳。倒不是说连皌觉得言玖夜糊涂,只是这是否也太快了些?纵使安少白不同于别人,是个好心肠的,和言玖夜性子贴合,和她天生一对,可就这样被囫囵告诉了一切,她有没有想过安少白的心里会是个什么想法?
须知,有时候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若是安少白心里存有哪怕一点点的坏心,可能他们之间就会留存有一道裂隙,反倒不好。
而且,连皌带着言玖夜这么多年,这样关键的事情竟然叫她错过了,连皌心里便有几分不痛快。
“好罢,不说这个了,总之我知道你不是被美色迷了心智,就放下了一半的心了。剩下的那一半,来日方长。”连皌半开玩笑地揭了过去,又道,“我这回去百晓生的老巢里寻到了古荒国宝藏的舆图,可是大功一件,主子可有想好要怎么奖赏我啊?”
本来那舆图到底是真是假,连皌是无法确定的,可是就是这么巧,陆青误打误撞,正撞上了这天大的“机缘”,人竟然跑去了川凉。那日宁歌王女陵寝之中的机关重新转动,一阵地动山摇的极大动静之后,地宫的入口处现世,是陆青亲眼所见,绝对不假。那么,连皌找到的其他有关古荒国宝藏的东西就也有了探寻的价值了。
“你想要什么,自己便能够做决定了,要我点头同意的无非是给你多一些时日休息。准了。”言玖夜和连皌在一起这么多年,说是主仆,其实早已情同姐妹,或者说母女?呵,她当然明白连皌的心思。
这么多年了,明明连皌自己是个操劳的性子,日日不得闲,可是她总也要说是言玖夜太依赖她了,总把琐事丢给她来管着,自己则乐得做一介富贵闲人。连皌是个爱操心的,自己想休息了,却也放不下心来,回回都是嘴上说要讨个清闲,可心事却不肯一起放下,言玖夜都懒得拆穿她,慢悠悠地道:“正好屈霖不是又跟着你跑回来了么,这小子皮糙肉厚,不怕多劳累一会儿。他也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没事儿做就要上房揭瓦,在明都城这么多年都没能改过来,我是不敢让他闲下来的,你就把事情丢往他那边丢呗,他难道还会拒绝你不成?”
到底是会不会拒绝,还是能不能拒绝?
连皌憋着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说的还是那句:“你认真的?”
要说这屈霖,在江湖中他名声不显,却和春叔、连皌一样,是言玖夜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又因为春叔退居幕后,连皌极少离开言玖夜身边,所以实际上屈霖才是浮海阁的第二把交椅,手中权力极大,浮海阁上下皆听他的调派,于是,他身上的责任也多。这些年来,他人在明都,便是因为烦了那些管事明明自己也可以做出决定,却偏偏要来问过他的意见,才敢做事,好像他们是什么提线木偶一般,没有他的首肯,都不会做事了。
屈霖起初颇为自得,然而发现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依旧“离不开”他,他便觉得烦了。他总和言玖夜抱怨,说这些人就是被惯坏了,习惯了头上有个能人顶着,所以只要屈霖人在,他们就理所当然地不动脑子了。说这话的时候,屈霖还偷偷瞪了几眼连皌,深恨自己心软,做不来连皌那般笑着也叫人通体生寒的神情来,所以被众管事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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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死乞白赖要跟着言玖夜来明都,说是为浮海阁扩一扩北方的地盘,实际上还是想从那帮精明的下属手中逃开。他一走,浮海阁不是也正常地运转下去了么?屈霖便更有理由赖在明都不走了。
不过那些管事又哪里肯轻易放过屈霖这颗聪明脑袋,平日里没法“听他的教诲”了,到了年节里,到底又无数的信件和卷宗送来明都,让屈霖也要忙活大半月,直把人忙的瘦了些,更是觉得那些管事“如狼似虎”、“欺师犯上”,精明地叫人咬牙切齿了。
这一回屈霖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打算回江南去,寻了别人回来顶他的位子,可是他一回青雀岛便后悔了,于是又跟着连皌跑了回来,再不提回去见那帮兔崽子的事。所以这屈霖又哪里是个闲不住的人了?不过本事大倒是真的,倒是应了那句“能者多劳”了。
“不过最多只能让你休息到上元节前。这一次鄢族来使是鸪阙,老朋友来了,却可能来者不善,我早先答应了要去帮帮少白,所以你也不能得闲。”她又道。
那时候听说是鸪阙来了,言玖夜还有几分想念故人,可是想到在华庭街上险些遇险……言玖夜虽然行事说话有几分天真,但到底不是个天真的人,便对这个故人起了防备心。再说了,言玖夜的亲人就在明都,她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的感觉,心中既然有隐忧,那么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只盼着都是她多想了罢。
连皌道:“听说了,这些日子,明都城处处都有人在谈论那桩案子,自然也没放过那位貌比潘安的玉公子了。安王麾下的玉公子,那可是鼎鼎有名啊,我若是还没听过,倒是要显得多孤陋寡闻了?”
不过坏话倒也不少就是了,还不是因为言玖夜的模样清秀,所以避不过有些人揣测她是走的邪门歪路才能侍奉在安王殿下左右。看来这世间到底是红尘污浊,总有些难听的言语不能禁绝了。
“不过,如今陆青是不是还在川凉?”言玖夜忽然问,“他虽然是个对什么事都百般好奇的性子,但是心中有自己的计较,不会真的蠢笨到掺和进别人的纷争里去,怎么还不打道回府?不过是个去凑热闹的,难道他还真的要在地宫里得到什么机缘不成?”
这么些年来,地宫里的宝物早被前人搜刮殆尽,而更深处的那道门是需要“钥匙”的,所以注定了后人只能瞻仰千年前古荒国末代王女的辉煌陵墓,却少有人能够再得机缘。
陆青不是个蠢笨人,看过热闹以后,就该知道他不能再逗留了,以免搅和进别人的争斗口角里去。
连皌笑道:“主子这么关心陆城主,是在遗憾今年没有酒喝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