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138章自连皌回来以后，这铺子里就重新热闹起来，前院是来来往往的老主顾，后院里也被收拾得更有人气了些，本来屋子就是给人居住的，她离开这些时日，虽然有人负责清扫，但到底不如连皌上心。
言玖夜这一回来看她，却不是为了听这些来的，所以显得有些疲累。她这辈子也不过活了不到二十载的春秋，还当自己是个可以任性的孩子，遇上这些烦心事就已经够难受的了，隐隐有些逃避的意思，又哪里愿意放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几日清闲，再去操心这个。
“主子不操心，是和我说笑的罢？”连皌笑眯眯地坐到她的对面，也学她撑着脑袋，道，“明明是个最爱操心的性子，明知麻烦也敢把事情揽上身，偏要说自己懒散，若说你是个惯会讨清闲的，别人听了都不知道要笑成什么模样。”
可不是么？言玖夜说嫌这些事情麻烦，恨不能永远不去操心这些，可是往年她却是个最会与人分忧的，如果她会嫌麻烦，又哪里来的那些交情过命的朋友？别的不说，就拿这回的事来说，不也是言玖夜主动提出要给安少白帮忙的么？
富贵闲人谁不愿意做，唯独言玖夜，只要她一日没有得了真正的自由，能够真正地拜托身上的枷锁，说自己要做个富贵闲人，这不是说笑么？
言玖夜也就是张口一说，谁想得到连皌还“当真”，竟然回了嘴，戳穿这些，倒是有些叫人脸红。她张了张口，气焰弱下去，道：“我，我那是想看热闹。”
连皌心道：可别说看热闹了，你啊，不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么？
言玖夜却是不习惯说起这些，说自己乐于助人，这多奇怪，好像她是个什么单纯的好人一样，可言玖夜自己知道，往日所作所为，多是有自己的目的的，她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好人。
想着想着，言玖夜又瞪了连皌一眼，道：“又说起别的了，我今日明明只是来瞧瞧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可是来了只是得了一会儿的闲，你又拉着我说这些烦心事。我是才从汪莛那案子里脱身，鸪阙又还没来，好不容易有了安静清闲的日子的，来了你这里却还不如我待在家里睡觉。”
汪莛一案之中牵扯出的东西并非言玖夜可以插手的，这是北朝的“家务事”，该安少白去劳累，她也不执著与探寻个究竟出来，而鄢族来使尚未到达明都城，还有的是时间去布置，言玖夜倒是不急。
“哦？”连皌笑了笑，道，“我看主子是没人作伴，才觉得无趣了，也不过是有一段时间没见我了，所以才来的罢。也对啊，我与疏妜跟着你这么多年，你当然早习惯了我俩的存在，没什么新鲜的了。而陆离那小子闹腾罢，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又是个男孩，精力充沛，他虽然听话懂事，可又不能真的拘着他，想来能叫你累得够呛。”
言玖夜道：“你倒不如说我也还是个孩子，一刻也离不得人。”
连皌道：“哪敢哪敢，呵，主子只是有那么一点怕寂寞罢了。”
心软心善又怕寂寞，若是别人知道那个满江湖风风雨雨地闹的浮海一夜其实是个这样性子的姑娘，也不知道会做什么反应。
“罢了，主子不愿意听这些，我见好就收，和你说正事了。”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奈一笑，道，“瞧我，当真是年纪大了，人都变得糊涂了，这么大的一件事，我竟然一时没有想起来，险些忘了告诉你。还好还好，我又想起来了。”
言玖夜道：“何事？”
连皌还未回到明都前，便已经在信中简单写了她这段时间所遇所见以及探查到的东西，虽没有详说，但寥寥几语之中也可窥见一二，言玖夜却没看出有什么大事。若说陆青那事，其实也是言玖夜的态度夸大了，毕竟陆青又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涩小子，他连年少轻狂都不曾有，是个心中有成算的，人看着纯善，却不傻，并不需要言玖夜远在千里之外的担心。言玖夜把这事儿挂在嘴上，也不过是觉得这人当真是胆子大，运气也好，竟撞上了这数十年一现世的陵寝地宫，虽说不一定能够得到什么，但这本身就是一场机缘了。
而言玖夜这么一个爱四处游玩的人，竟然无缘得见。说来说去，其实言玖夜是有些羡慕和嫉妒，陆青可以在川凉游山玩水，言玖夜却被绊住了，虽说是她自己的决定，但山雨欲来，重重顾虑与隐忧，叫她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些气怨来。
所以，除了这些，还能有什么可以称得上大事的？
连皌道：“主子可还记得那位言入道言长老？那时主子对他背后的主人有些好奇，不过，现在多了这么些烦心事，那个神秘人来势汹汹，我都有些顾不上旁人了，不知道主子还记得么？”
言玖夜白了她一眼，道：“我又不是糊涂了，如何不记得？笙烟可还在槐韶楼里，便是看在美人的份上，我也不能忘了呀。”
她再怎么苦恼这些烦心事，也不可能忘记，何况这么多年来浮族长老们但你共勉一套背后一套，都盯着言玖夜的这个王女之位，打算将于自己血脉相连的继承人送上王座，进而掌握无上的权力，掌握整个镜海。
可是，就算他们再怎么不满意言玖夜如今的所作所为，在他们私底下还没有角逐出一个胜者之前，谁都不愿意做出头鸟，就怕到最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叫别人赢了，所以见到还保持着扭曲平衡的浮族忽然冒出来一个言入道，口口声声说可以为言玖夜分去这些“忧愁”，言玖夜又如何能忘记。
不说他的背后究竟是谁，言玖夜好奇也警惕，当时被言入道找上门来，说可以为她分忧，言玖夜却是摸不着头脑，不过却不妨着她防备。说起来，就是言入道本身那个鬼翁的身份，就不是能够让人轻易忽视的，江湖之中谁人不惧怕他那一双剥皮削骨的手。
言玖夜脑中灵光一闪，道：“你查出他背后是谁了？”
连皌道：“我倒是想去查，可奈何手上的事情也多，你抽不出空来，我难道有时间？这功劳我不占，是罗管事查出来的。他动用了自己在镜海埋下的钉子，耗费一年才摸到了些许线索。你猜，那言入道恐怖如斯，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言玖夜道：“我若知道，还需人查？快快说来，我倒要听听，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能够驱使鬼翁做事，虽然浮族之中与我血脉关系近的，又在争王战规定的年纪之内的人几近百余，我也并非都认识，但总也想不出谁这么厉害。若是有这样一个厉害人物，那些长老早就不像现在这般还能维持表面和平了罢。”
对于浮族王位的归属，言玖夜是不在乎，到底是和她自己的性命密切相关的，她又怎么可能真的不上心。而且言入道本身就是个不安分的，言玖夜并无把握能够赢他，有这样一个战力，那位不曾露面的血亲便多一分保障，让言玖夜也不得不更加重视了些。可是言入道身后家族人口凋零，几乎已经算是没落了，没有能够推出来的血脉亲人，言玖夜也不知道他是对谁效忠了，不能由此推测，所以才放手让人去查。
连皌道：“那主子可知道文家长老一脉这一代的子女，其中有个名为言冉玦的小姑娘，说来也巧，与你还是同一日的生辰呢。”
浮族血脉绵延千年之久，历代在争王战中落败的王族都被分出去，得了个长老的位子，但他们的后人却还能够参与王位的争夺。浮族之中，如今长老众多，路上随便撞见一个，可能往上数几代，也是浮族的王，这文家一脉在浮族却是人数最为庞大的家族了，族中子女天资聪颖，若非前代王女定下的铁血规则，言玖夜指不定还争不过他们的。
不过子女天资聪颖也并非全是好事，比如这一代便有数人都符合争王战的规定，又因为他们也不愿意做出头鸟白用功，所以内斗早早便开始了，损耗极大，表面上还是个和睦的家族，可背地里早被人拿来做例子嘲笑了。
“文家一脉这一代二子三女，存活至今的还有一子二女，这言冉玦……咦，你不要和我说，能够驱使有鬼翁名号的言入道的，竟是个还不满十岁的女童？”言玖夜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知道连皌不会说不确切的消息，所以才更是惊讶，“言冉玦生来体弱，所以没被文家考虑在内，才逃过一劫，成了幸存的三个人之一。她从来没显露过什么天分，是藏拙？”
在文家，在浮族，羽翼未丰满之前藏锋于鞘，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保命方法。不过，言冉玦是真的体弱，这却是不存在隐瞒的了，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又如何能够得了言入道的效忠，甚至说，她本没有和言入道接触的机会罢。
“马上便只有两人了，文家的那位四小姐快招架不住了。”不过这些还不足以让言玖夜上心，连皌道，“这言冉玦自然是藏拙的，不过别说人家不满十岁能成了言入道背后的主子就很让人惊奇了，就说主子你自己，不也是小小年纪就定下主意逃出了镜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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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浮族那地界，天生便容不得天真纯善的孩子活到长大，总有无数的意外逼着人成长。不过最后到底是变成工于心计，还是只为保命而对付别人，却还是看人的本心的。
“不过，这都还是较为久远的事了，咱们防备着就是了，只要他们还不曾露出险恶嘴脸，有个人愿意将主子你身上的枷锁揽了去，何乐而不为。”连皌说着，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了一个长匣，“主子你说鸪阙要来，却是以鄢族来使的身份，以鄢族二王子的身份来的，想来就算他还是如同当年那般义气，却也不再能如当年那般待他了罢。我想主子需要一柄不止能防身的剑。”
言玖夜身上有软剑“明心”，有机关扇中的短剑“千机”，还有满满一匣子的暗器，可是她本来就因经脉的损伤不敢过多地使用内力，所以这些东西再好，也不能保证她的性命无虞——倒不是说拿了一柄更厉害的剑便可以保证了，只是比起软剑无法承受更多的内劲、短剑的寸险，多一柄长剑在手，总是要多一分保障的。
何况从浮海阁宝库中拿出的这个，也并非是普通的宝剑。
“我原以为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见到这柄剑出世，也曾以为以主子你的性子，只爱那些奇巧的兵刃，要你拿着这规规矩矩的三尺青峰，你可能没什么兴趣，不过，想来现在也到了它该出世的时候了。”连皌说着，将手中的长盒打开。
那盒中横放着一柄剑鞘乌黑隐有流光的长剑，言玖夜却也不惊讶，只是道：“‘明心’方便，‘千机’出其不意，而我的暗器功夫确实要比我的剑厉害，所以你将这剑带来，放在我手上，反倒要辱没它曾经的威名了。”
“怎会？”连皌道，“这柄剑自上一任主人过世，被封在墓中两百年，后来被人盗出，又辗转多人手中，几十年过去，在落到浮海阁手中之前，主子你可曾听闻过有谁让这柄剑重现华光的？”
唯有言玖夜将之拔出，那日忽有暴雨，雪青色的剑刃光华流转，明明言玖夜还未使出一分内劲，可那剑上便自带了锋利的剑意，剑身隐有嗡鸣，好像这剑有灵，在欢喜自己有了一个新主人。
不过想起这剑的来历——苍绝刃细雪，连皌亲眼看见了这般奇景，倒也不是很惊奇，不过知道这柄细雪剑认可了言玖夜，她自然是高兴的，心中自然还是有几分傲意。
这柄剑在浮海阁的宝库中也安安静静地过了许久时间了，也该重现于世，在言玖夜手中再现当年的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