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第139章“细雪”在手,言玖夜拔剑出鞘,这一次窗外依旧是簇簇落雪,不曾有什么奇异的景象,但是剑身上那雪青色的光彩依旧。这剑的剑身稍窄,言玖夜将长剑全部拔了出来,微微压下剑尖。她着一身深墨色的长裙,握住“细雪”时,犹像是徒手抓着一道月光。
连皌真心赞道:“都说宝剑当配英雄,我看,宝剑与美人,也是一道美景,叫人一看便挪不开眼了。自然,主子的气势也不输给那些男人,还要比他们更厉害呢。”
而且并非是只能欣赏这美丽,言玖夜执着“细雪”的时候,好像也染上了这剑上沉淀千年的锋锐剑气一般,素日里嬉笑的模样悄然消失了,她微微皱着眉,挽了个剑花,收剑。
言玖夜道:“虽是有备无患,可我怎么觉得,若是我佩上了这剑,反倒将来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就好像是她本来“与世无争”,可偏要早早地做好与人争斗的准备,于是别人一瞧她不是个安分的,便也就找上门来了。如果是这般,她要找谁说理去?
连皌听了,便道:“从主子你决定要掺和进去开始,就注定你不可能有安生日子过了,难道还指望着别人幡然悔悟,或者手下留情么?既然打算好了要插手,那就拿出你浮海一夜的全部本事来嘛,一击即中,把那些不长眼的人都打的怕了,日后才不会有更多的麻烦事。”
言玖夜双手捧住“细雪”,微微叹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只是那时候听闻鄢族来使是鸪阙,她心中竟并无将要见到故友的悸动,反而是生出一点疑惑不解乃至怀疑来,所以才自告奋勇,主动掺和进来了。至于后来她发现那神秘人还在明都,并且插手了汪莛的案子,更是叫她糊里糊涂,不知道该防备什么,心里累极了。
思及当时和神秘人的对战,言玖夜也不得不承认,她当时是有想过,若是自己手中不是“千机”而是“明心”,或许还能给神秘人造成点伤害,而若是那时候她手中拿着的是这柄“细雪”,却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了。
这并非是什么后悔,言玖夜只是觉得有些遗憾。可是,当时手里没有这剑,如今叫她拿起,言玖夜却又犹豫了。
苍绝城在千年前就已经湮灭成尘,如今旧地上是一座新起的藏剑山庄,不知道是否是继承了多年前灼热的炉火,这块土地上永远有名剑出世。不过,这世上最好的剑还是出自千年之前的苍绝,而苍绝城破之后,唯留下不过几十余柄剑,其中数柄因为战火损毁,数柄随主人长眠地下,若是不算被人深深藏起不见人的那些,还流传到今日的,恐怕只有十余柄了。
所以江湖之中谁人都想拥有一柄“苍绝刃”。
连皌“自作主张”带来明都的这柄细雪,曾经也是一柄大有来头的宝剑,它的一任主人乃是战国那个险些成就宏图霸业,后来又发疯搅得九州不得安宁的世陵君,后来的一任主人是宣朝覆灭后的那个四国时代有名的女丞相,言玖夜得到它之后知晓了这些,虽不会真的觉得这剑在自己手中会辱没了它曾经的荣光,但是自己尚未全部恢复,拿着这样一柄宝剑,总像是蹒跚学步的孩童过早的得到了一件宝物,却不能让它一展昔日的光采,觉得很是不自在。
“我不过就是走了多久,怎么你与人儿女情长也就罢了,还变得如此优柔寡断了?之前是谁凶狠狠地说要给人好看,现在又犹豫起来了,主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给个准话呀。”不过虽然这样说,连皌手上的动作却是极快,将长匣合上之后便丢在了一边,丝毫不给言玖夜将剑还回来的机会,“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想偷懒,不愿意佩剑,还是因为不想别人直接找上你打架。这如何能行,堂堂安王麾下玉公子,总不能是个文弱书生罢?”
其实言玖夜只是对将来有些迷茫,这个连皌自然也看出来了,不过她也知道,言玖夜决定好的事情,哪怕她现在纠结得不行,最终还是会照着原来定好的想法去做,所以连皌要给她这柄苍绝刃。
自宁歌王女的陵寝出世,还有那个神秘人频频叫人捉摸不透的动作,都让连皌心里不安,总觉得未来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大事。而言玖夜的安危是最紧要的,她做玉公子的时候,“明心”不在身边,总归是有些危险。至于她还未恢复的经脉,不是说已经得到了解药,也交给安少白看过了说没问题了么,总会好的。
总有一日,这天下都该知道,言玖夜是何等的天纵奇才,无人能挡她的光。
……
抬头是一片云浪翻滚的浅灰色天空,飞雪大如鹅毛,却细细密密地飘下,落到火堆上化成了水化成了气,升腾起一缕渺不可见的烟尘。这凛冬的节气里,大地之上青草枯尽,极目远眺,是荒芜的白色,天上地上像是两片广阔的海,却是混沌荒凉的颜色,并非能叫人欣喜。
寒冷无缝不入。南国的冷意,从来是与春时雨一起出现,乍暖还寒时最为难熬,那是缠缠绵绵的雨丝黏在人的脸颊上、衣襟上,缓慢地渗透进身体里,是纠缠到骨子里的一点冷。而北地的寒意则如同大刀阔斧地来,四周旷野躲避不过,是那种干冷的连通呼吸一起落入腹中,猝然叫人打个寒战,就连风都像是刀子,割裂人的身体,带走身上仅有的一点温度。
一行约莫三十余人的队伍并着五辆马车正停在一片荒野之中的小树林里,他们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许久的路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能够稍作休整的树林,谁也没再说要赶路的事。不说人,马儿总是要休息的,所以两方能做主的人也并无过多的犹豫,马上便定下了在此停留。火堆分别燃起,三十余人几乎是对半分开,泾渭分明地分为了两拨,沉默着守着属于自己的火堆,并没有言语的交流。
这两拨人,一边是北方的粗犷汉子,一边却比北方汉子还要人高马大,发须胡子更黑更粗,显然是更北方的那些鄢族人的模样。这自然就是今年要到明都城朝见的鄢族来使了。
天色渐暗,却因雪地洁白,还不是那么的昏暗。一只野兔慌不择路,正巧撞进了这群人之中,身上佩着长刀的护卫眼疾手快,这只可怜的兔子便成了当晚的肉食。一路千里迢迢地南下,可是这极北的地方城池本就少,何况这一行人之中有一半是鄢族来使,自然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是在驿站中补充干粮,所以哪怕是一路上护卫的侍卫们,也都很久没有吃上过热乎的饭食了。
领头的侍卫姓易,他看了看手里的兔子,一刀利落地将之分成两半,送到了鄢族那边。跟在鄢族二王子身边的是个和眉善目的中年人,看着似是混血儿,倒是个能言善辩的伶俐人,接过半边兔肉道了谢。
易统领本来该走了,只是欲言又止,还是停了脚步,喊住他,道:“此去明都,路途已经不远,你们那位王子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那个……还是尽快处理了罢,总不能拖着一直走到下一个城镇去啊。”
因为涉及到鄢族人自己的事务,他一个领路兼护卫的小队统领并不好插手,所以声音是压低的,动作也不便过大,只是用眼神示意,往一边的一棵孤树上瞥了瞥。
那片空地大抵是曾有一棵巨树,被雷火毁了之后,又在焦黑的土地上和倒塌的树干上重新生长出了一颗树,树下立着一根旗杆,旗帜上是用野狼毛和金银线绣成的一个古意的图案,像是一只飞远在天际的鹰。
但易统领可不是在看这个,他看的是那棵树上挂着的半死不活的人。
两日前,这人还是鄢族队伍里一个地位不上不下的小随从,可是几日前那位鄢族的二王子鸪阙忽然把人聚集起来,挨个问了什么问题之后,这个人便被揪了出来,说是一个叛徒。易统领这边没什么惊奇的,因为从他们在边城接到鄢族使者之后,路途上接连有几人都被拖了出来,他们曾经还遇上过一队马匪,联想到这位二王子是在大王子身死之后上位,上位不久便被推举出来做这个使者,易统领哪里还想不明白这是鄢族有人要他的命呢,所以见了他的这些动作,哪怕人越来越少,他也没有多言。
可是这个叛徒颇为硬气,并不想先前的几人那样,稍稍审问便招认了,他一直不曾松口,所以一直活着。不过,人虽未死,却是一直被拖行在队伍之后,如今更是挂在了树上,眼见着就要活不成了。血淋淋的身体和几乎有进无出的气息已经引来了荒野上的食腐鸟,倒是鄢族有驱使狼群的秘药,所以还没有引得这些可怕的动物来。
但是这样还是有些叫人不放心的,再说了,眼睁睁看着这样血腥的场面,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也不可能面不改色。为了后面队伍行进的安全,易统领才有此一问。
中年人——默勒笑了笑,声音却有几分生硬,道:“若是担心野狼来袭,这倒是没事的,我能保证,若是易统领可怜那个叛徒,这就算了,你还是不要管这个闲事了罢。这是我们鄢族的事,王子殿下还未消气,顶多我和你保证,他活不了多久了,等他一死,你们就不会看到这种场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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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眼线并非是队伍里的最后一个,不过他们已经得到了全部眼线的情报,并不需要再审问了,如今不过是杀鸡儆猴,想让那些人在到明都之前安分些。毕竟若是不能在上元节之前平安到达明都城,就坏了鸪阙的事了。
分辨不清他话中是否还夹带了对他们的不屑,易统领皱了皱眉,道:“罢了,只是荒野之中野兽无数,就算是使者有驱散兽类的秘药,这般到底有些鲁莽了。”
他是此行的守卫,不光是为了保护这些异族来使,他也要对自己的下属负责。
默勒还是那样一副有几分虚假的笑脸,道:“难道统领是想打探什么不成?我们是鄢族使者,由我族未来的主人带队,千里迢迢赶往明都,是去明都朝见的,可不是什么战败之后的俘虏,我想,我们应当是有通信的自由的罢。至于那个,不过是一介叛徒,叛徒死不足惜,王子殿下赏了他天葬而不是直接一把火烧了,已经是他三世有幸修来的福分了。”
易统领忍不住一阵寒意。鄢族信奉狼与鹰,族中的葬礼也是天葬,可那个人还是活生生的,却要看着自己被食腐鸟一点一点地吃掉,这还不残忍?
他一时没忍住往鄢族二王子那边看去,听说这位鸪阙王子自小体弱,所以这一路他几乎都待在马车之中,极少出来走动。但易统领见过他几面,虽然鸪阙是个身形修长有些瘦弱的青年,但易统领并未看出他身体有什么不妥之处,何况这段时间鄢族大王子身死,鄢族还未乱,鸪阙便忽然展露出他的铁血手腕来,这些易统领也是听闻了的,心中自然一直是存有防备和成见的。
可是到底如对方所说,他们不是战败被俘的俘虏,而是要被奉为座上宾的使者,易统领不好多说什么,闷声回了自己人那边。不多时,一只小小的、毛色就如同天空那般是浅浅的灰色的小鸟儿从树林里飞了出去,消失在细密的飞雪里。
与此同时,默勒爬上了鸪阙所在的马车里,从怀中拿出一封信:“草原星幕上又多了一颗星子,城里的灯笼还剩下三个。殿下,此一去,不光是背后有人虎视眈眈,前路也善恶不明,我们远离故土,孤立无援,仅仅这十几人并着那三盏灯笼,实在是危险,我们现在还有机会离开,您还打算去么?”
鸪阙没有答话,只是拿起了小桌上的酒囊,遥空对着东南的方向,豪饮一口,轻声道:“敬勇士。”
默勒闭上了嘴,也解下腰间的酒囊饮了一口,道:“敬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