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黄昏时分，华春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寻常百姓家多是入夜便熄灯歇息了，而这里却是明都的不夜地，仿佛这一日才刚刚开始走过一盏茶。
沿着长街，各家都将门口的灯笼点上了烛火，和着天边渐渐淡去的一抹朱色，把行人的影子也抽长。
华亭街和华春街相交的地方，小摊贩见缝插针摆了摊子出来，卓唯嘴里还叼着一根竹签子，又见这家老板挂出来的招牌，眼睛一亮，拉着安少白坐下，要了两碗云吞面。
因为还要等着言玖夜过来，在这里坐一坐也无妨，安少白索性随他去了。
老板下好了面，另外一个大锅子里下了云吞，锅里的汤水也不过是寻常井水放了点葱姜蒜，带着上一锅遗留下来的肉香，简简单单，反而闻着勾人的馋虫。卓唯腹中饥饿，才吃过一串糖葫芦，闻见云吞面的香气，嘴又馋了。
“也不知道阿玖急急忙忙回家去是要做什么，诶，小白，你不着急？”卓唯把嘴里的竹签子吐了出来，舔了舔嘴角沾上的红色糖浆，“这丫头一忙起来，人影都找不见。”
安少白道：“她家中父母兄嫂都在，回家好生吃一顿饭也好。”
卓唯道：“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讽我‘孑然一身’，在明都没有一个贴心的红颜知己。”
先前卓唯总觉得言玖夜和安少白脾性很像，或许是冥冥中自有缘分，注定他们要相遇并且打闹上一场，可等他们真的有几分心意相通了，换成卓唯一个人孤零零的，卓唯就有些觉得别扭了。
倒不是他心里酸这个，只是曾经他还以为这两个总让人过得鸡飞狗跳的人你来我往，还在相互试探，可转眼间他们真的走到了一起，只差明着说了，哪怕上一次他就感觉到他们之间不太对劲，他却总觉得这像是在做梦。
——安少白这个狗脾气的，天下有那么多姑娘扬言非君不嫁也就罢了，那是她们只懂得看人的外表，不懂得安少白实际上是个怎么样的麻烦性子，可言玖夜竟然也真的和他走到了一起，这是真的有些出乎卓唯的预料了。
安少白的手指蜷了起来，只当没有听见他这点牢骚，而这个时候，老板的面也好了。滚水汆烫，面条似是自家独门手艺，短短时间却也劲道十足，而云吞饱满，个个似小元宝的模样，码在面上，舀起一个，还带着微烫的面汤。
卓唯饿惨了，也不管这吃食烫嘴，囫囵便吞下去两个小云吞。等这股热意落进了肚子里，卓唯哪里还有心思管这管那，说安少白的牢骚话，人生喜事莫过于吃饱喝足，他的喜怒哀乐来得快，去的也快，心想，他又不是真的奶母，要操心他们两个有始有终，善始善终的，这些许的好奇心，在一碗云吞面的香气里默默消散了。
这满长街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色或是朱色，唯有槐韶楼的门楼别致，好像一片红绡烂漫之中遗落了一朵白梅花，门楼上挂着两盏白色的灯笼，用的是一等一的绣工，槐米红梅各开在一边，与别家灯笼上的仕女图相比，倒有种别样的风情。
临近上元佳节，街上的行人多爱打着灯笼出行，遇上熟人了，提前来一场斗灯，好不热闹。言玖夜“入乡随俗”，手里打着一盏精致的琉璃花灯款款而来。走到两人面前，还未说话，便先是一笑。
原来是因为三人都着了一身黑衣，只不过言玖夜的衣裳上好歹还有黛色的流云纹，虽然有些不起眼，但识货的一看便知她这衣裳用料华贵，而安少白和卓唯这两个则完全只是穿了一身玄色的布衣，若非两个人都有一副好样貌，又浑身贵气，怕是他们三人走在一处，就天然有了主仆之分。
“我现在倒是觉得，咱们这个‘查探’，真的和做贼没什么区别了。”言玖夜绕着他们两个走了一圈，道，“怎么，今夜你们两个要给我当跟班了？”
她手里把玩着扇子，衣衫华贵，发冠也是绞了银丝缠成的，两道细细的银色链子垂落在发间，尾端缀着两颗深蓝色的宝石。
安少白道：“三人成行，反而有些引人注目，倒不如我和卓唯扮作是阿玖的跟班，这样跟着一道进去，才是常态。”
出入青楼楚馆的公子哥儿哪个没有三五随从，就算是狐朋狗友结伴而来，那也是熟客，他们三人除了言玖夜勉强能算上脸熟，又有花魁笙烟给的帖子，可以直入她的绣楼，他与卓唯都是生脸，若也拿出帖子跟上，就显得很是奇怪了。
卓唯倒是在一旁撇了撇嘴，道：“若不是顾忌这槐韶楼背后的主子，不愿意招惹他，我早就把探子安插进来了，哪里需要亲自来一趟。”
他们大漠的姑娘从来热情似火，胆识过人，每一个都像是烈火淬炼的刀剑，美丽而扎手，在西铭，女子也可为王储。卓唯见到这些菟丝花一般的女子，总能想起他小时候生活在上阳的那些日子，便心中抵触，从未主动踏入这样的地方。
安少白却拆他的台子，道：“你是顾忌别人么？那是因为你送来的探子样样都输给姚金娘，偏又咽不下这口气，才自己走了。”
说来也好笑，安少白和卓唯从小不对付，长大了也要互相挤兑，所以他们感情虽然还算不错，可身边总是有人觉得他们势如水火。大抵这世上总有些志在功劳权势的人罢，所以在他们两个各自继承了姑母留下的“财富”之后，便更是互相看不过眼了。
不过这也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如今他们要做的，还是进槐韶楼寻找一切可能的蛛丝马迹。
言玖夜道：“我昨日来过，吩咐笙烟帮我留意，不论是汪莛是否可能来过槐韶楼，还是与他相熟的人来了，他们说了什么话，都要仔细分辨，帮我寻出有用的线索来，这才过了一日，恐怕很难有明显的进展。”
但不论她已经查出了多少，今夜他们三人要在槐韶楼里自由行动，还是少不了笙烟的帮忙。
言玖夜早已经准备好了拜帖，这拜帖是用槐韶楼自制的花笺纸做的，由笙烟亲笔写下一手藏头情诗，作为贵客的身份证明。拥有这张拜帖的人，可以不需提前通报，直入笙烟居住的绣楼，甚至可以在槐韶楼留宿。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笙烟的名气越来越大，早已经超过了今春与琴禾这二位，明都第一美人的名头被她们争来夺去两年多，最后还是落到了笙烟的头上，笙烟在华春街的地位随之水涨船高，许多人一掷千金只为得到一张拜帖，更多人做梦都想成为花魁的入幕之宾。
这样一张千金不换的拜帖，言玖夜随意便丢给了卓唯，坏笑道：“走罢，本公子已经迫不及待要和美人亲近亲近了。”
却不想，言玖夜这一张本应该是一路通行的拜帖，这一次进了槐韶楼却不管用了，管事的亲自过来赔罪，说要送他们去楼上的包间里，再让槐韶楼其他的姑娘上来作陪。
言玖夜挑起了一边的唇角，似笑非笑，道：“本公子拿着花魁的拜帖，最后人没见着，却是和旁的几个姑娘喝酒作乐，传出去不止你们坏了规矩要被人嘲笑，本公子的脸面要不要？”
见她身后两个人都似不好惹的样子，管事的也想息事宁人，可如今不能如对方愿了，又如何能够将事情平息下去。他苦着脸道：“不是小人从中作祟，实在是花魁她自己吩咐下来的，今夜她有一个必须要招待的客人，就是您拿着拜帖，也只能委屈您改日再来了。”
言玖夜的眸子动了动，装作羞恼的样子，道：“还能是什么客人，竟然比本公子这个拥有拜帖的人还要尊贵？”
而她的左手背在身后，手指勾了勾。安少白马上会意，往前走了半步，一股压力骤然蔓延开，压在管事的身上，一会儿，又收了回去，他也站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安少白一言不发给了管事的一个下马威，他却也是在槐韶楼里打理了数年的老人了，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只是微有惊惧，口风还是不变，道：“笙烟是这数年来槐韶楼顶顶好的姑娘，得了您的青眼，是她的荣幸，但今夜是真的事出有因，不是逗您玩的。您若是不愿意要旁的姑娘作陪，还是改日再来罢。”
前有安少白隐含威胁的动作，管事的竟然说话也渐渐变得强硬了起来。言玖夜还是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双方僵持不下，管事的一双眼睛也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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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他在槐韶楼这么多年，什么泼皮无赖没有见过，只是对方穿着打扮看似低调，却出出透着华贵，这华贵是真的华贵，不是没底蕴的暴发户那般，也不是手里有几个钱便觉得自己是大爷的那般。
这样一个客人，尽管对他来说是个生脸，但她手中持有笙烟的拜帖，便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面对她的时候，说话行事都要谨慎小心，方才那番话已经踩在了管事的心中的线上，他是不愿意得罪言玖夜的，但若是对方一直坚持，此局便无解。
管事的正在想如何化解这场官司，就见对方身后的另一个随从走上前来，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言玖夜的目光便斜飞过来，锐利刻骨，叫人背后生出不少的冷汗来。
最终还是言玖夜退让了一步，她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拜帖扬了扬，丢回到卓唯的怀里，道：“等会儿出门便处理了，用不得的东西，怎配留在本公子身边。”
管事的僵着脸将言玖夜三人送出了槐韶楼。不过他哪里能够想到，言玖夜走出几步，马上折了个方向，带着安少白和卓唯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
“如果今天是我一个人来的，恐怕我方才就要闹上一场了。”言玖夜轻轻地揉了揉脸颊，嫌弃道，“谁知道带上你们两个，我红脸白脸都不知道该怎么唱了，扭不过那个管事，咱们还是得偷着进去。”
可这是意外的情况，笙烟还是言玖夜的人，安少白和卓唯绝对不可能事先就知晓，言玖夜也就是埋怨一两句，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便又道：“也怪我，想着你们两个也在，我都不好意思没脸没皮地和人家闹了。”
卓唯看看安少白，又看看言玖夜，幽幽道：“你们两个果真……唉，别说了别说了。”
这不是勾他一个孤家寡人的春心么？就算言者无意，可听者有心，万一他的这颗心真的被勾动了，他要上哪儿去找个媳妇？
许是卓唯谴责的目光太过明显，言玖夜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了，便也不再说浑话，正色道：“方才那个管事坚决不让，也不知道是来人的身份有多高，他不敢让。而笙烟竟然也吩咐，若是拿着拜帖的人来了，也只能改期。这张拜帖万人哄抢，可实际上在全明都城，也只有我有。真有趣。”
也就是说，如果管事的没有自作主张说这话，真是笙烟吩咐下来的，那么她这话就是专门说给言玖夜听的——今夜她的这位客人，就算是言玖夜来了也得让路。
安少白道：“许是和你昨日让她打探消息有关。”